世界一下变得灰蒙蒙的,岑肃羽皱着眉头:“你说什么?!”
绿姑坚定地重复了一遍:“要小孩不要?有个人生了孩子不打算养,我娘让我问你要不要。”
岑肃羽摇摇头:“不要,不要,我自己都养活不了,要小孩做什么。”
绿姑想劝她却又不知道要说什么,最终飞奔走了:“那我回家跟我娘说一声。对了,我娘说,她一会儿就要做饭了,让姐姐你看着时间收摊。”
如此良辰美景,岂可辜负?岑肃羽也不想再干活了,起身收拾东西。忽然听得一阵马蹄声,不自觉地回头,看到一辆马车从道路尽头缓缓驶过来,威严庄重。
“别是来抓我的吧。”岑肃羽这么想着,连忙背过身子,一面留心着马蹄声,一面缓慢而僵硬地收拾摊位上的东西,同时暗自环顾四周,规划逃跑的路线。
马蹄声在她的身后停下,岑肃羽的心完全揪了起来。她拂袖将一支毛笔扫到地上,接着低着头捡毛笔,顺势躲进桌子底下,像一只躲在草丛里的小猫一样,不敢动弹,更不敢呼吸。
脚步声响起,又渐渐远去,岑肃羽松了一口气,才站起身,朝马车的方向望去,看到一个陌生的年轻男人的背影走进了斜对面的孙记药铺。
她在这里摆了这么久的摊,好像还没有见过这个人,便问隔壁摊位买首饰的大娘:“他是谁呀?出个门还这么大阵仗。”
大娘顺着岑肃羽的目光瞧了那人一眼:“孙家的少爷,药铺的少东家,一个活不长的病秧子,成日不出门,你没见过他也正常。”
不是来自别处的人就好。岑肃羽放下心来,随口道:“从背影一点也看不出来。”
大娘道:“看不出来他是个病人吗?妈呀,他都瘦成麻杆棍了,你还看不出来?”说着又上下扫了岑肃羽一眼,“你也是麻杆棍,难怪你看不出来。年轻人要多吃点,不然容易生病的。”
岑肃羽笑了笑,一边听大娘说话,一边把笔墨纸砚等东西收拾好堆进篮子里,放在地上,抓着桌子拖到角落里:“虽然我人瘦了点,但是还是很有力气的,你看,我能轻轻松松把桌子拉过来。”
大娘笑道:“说的跟谁不能一样?我家姑娘都能,她才十二岁,你几岁呀?”看她面露尴尬,又说:“不过,你这么瘦,能拉动桌子也不错了,至少比以前好多了。以前还喊我帮你呢,你记不记得?”说着又模仿岑肃羽说话的语调“大娘,你能不能帮我拉一下桌子,我拉不动”,模仿得惟妙惟肖。
岑肃羽红着脸把叠好的桐油纸拿出来,捏着两角一甩,利落地铺在桌面上:“你别笑我了,我现在不是好多了嘛!”
大娘点头道:“是,好多了!小姑娘瘦是瘦,人还挺能干的。”
岑肃羽擓着篮子,离开之前对大娘说:“瘦不能说算我的优点,但至少也不是我的缺点呀,又不是我自己愿意瘦的.而且从我过来到现在,少说也胖了两三斤吧,哪里瘦了?已经不瘦了!不跟你闲聊了,我要回家了!”
她刚走两步,房东太太,也就是绿姑的母亲,三步并作两步跑了过来,拉着岑肃羽的胳膊到一旁,低声道:“你真不要那个小孩呀?你又不再婚,又不要孩子,以后老了怎么办?谁养你呀。”
岑肃羽笑道:“绿姑养呀。”
房东太太一本正经道:“别开玩笑了,我说正经话呢。人家那边急等着回信,你真不要,就给别人抱过去了。”
岑肃羽说:“抱过去就抱过去呗,跟我什么关系?我自己都养活不了,怎么养活小孩呀。”
房东太太“哎呀”一声,有点责备岑肃羽的样子:“你怎么养活不了你自己了?你把自己养得挺好的呀,白白净净的。你要是有点善心,就把那小孩收养了吧,虽说是个女孩,好歹也是一条人命。”
岑肃羽笑道:“怎么你说得好像我不养,小孩就要死了一样。”
房东太太说:“是呀!你要是不养,人家就要把小孩扔到荒郊野地了,可不是要死了吗 ?”
听到房东太太这么说,岑肃羽也严肃起来,沉默片刻,笃定道:“我不信!镇上那么大,肯定有人想要养小孩的。”她看着房东太太,“你们家只有一个姑娘,再养一个吧,好跟绿姑作伴。”
房东太太松开她的胳膊:“我正经跟你说话,你偏和我开玩笑,看我不够着急吗?我最后问你一次,你养不养?你要是不养,我回去跟人家说了。生死有命富贵在天,这小孩没造化,我们也没办法。”
岑肃羽摆摆手,房东太太不再多说什么,回去给人家回话。
目送房东太太远去,岑肃羽叹一口气,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的镯子。
她这次出来带的钱,如今已经花了十之一二,若再养个孩子,恐怕七八年后就要入不敷出了。人生这么长,她也得为自己考虑呀。全然为人,毫不为己,那她岂不成了圣人吗?她才不要做圣人,能苟全于世,她已经很满足了。
她本想跟在房东太太后面回去,又怕跟要送养小孩的人家撞上,刻意放慢了脚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