极端情绪压力测试的邮件发出来那天，天色刚亮，整层楼的灯却像一夜未熄。窗外云层压得低低的，玻璃上蒙着一层淡白的雾气，把城市的棱角磨得柔软。

郦苒刷卡进门时，走廊里只有空调声在嗡嗡作响。她把电脑放到位子上，外套一搭，椅子还没坐热，邮箱角落里就跳出一枚鲜红的小点。

【夜帘项目·极端情绪压力演练·必到】

发件人：岑砚。

她点开邮件，附件自动弹出。第一页是规规矩矩的黑体标题，冷冷地陷在白底上。往下翻，才看见几行带着他气息的字——

「一、演练目的：

验证夜帘在极端情绪场景下的响应策略，评估：

1）安抚是否有效；

2）是否有明确退出机制；

3）是否能在必要时“喊人来”。」

“喊人来”三个字，被特意加粗。严谨的格式里藏着一根倔强的刺。

郦苒盯着那行字，唇角不由自主弯了弯。

——在他的世界里，再聪明的系统，再漂亮的曲线，终究只是铺垫；真正的底线，是有人愿意站出来。

她伸手去拿昨晚没丢的保温杯，杯里茶早凉，杯沿一圈褐色的茶渍，像熬夜留下的眼圈。她忽然想起昨天深夜，在白板前争执时他说的那句：

“你们工程的曲线，我承认很好看。”

他盯着那条光滑漂亮的收益线，淡淡地道，

“但你总要给我一个‘最坏情况’的出口。”

那时她没答，只在图上加了一条倾斜的线，写个保守的阈值区间。现在回想，那条线不过是今日风雷的起点。

她关上文档，一口把杯里发凉的茶喝掉。苦味爬上舌根，她皱了皱眉，心里却莫名清醒几分。

——既然要打雷，总要先把纸摊平。

演练排在下午三点，会议室编号 17B。

这间会议室在走廊尽头，玻璃门常年拉着半扇，被大家戏称为“审判室”：门一合，屏幕就是法台，日志就是证词。

郦苒推门进去时，人已坐了半数。产品、运营、一线客服，两个隔壁组被抓来充数的“临时演员”，还零散坐着几位工程同事，手里捧着咖啡杯，眼下青影未退。

岑砚背对着门，正在调试投影。听见门响，他没回头，先把手里的 HDMI 线插稳，才侧过身来，视线准确地落在她手里那台笔记本上。

“来了？”他语气还是一贯的平平，却顺手接过她的电脑，“你坐这儿，靠近监控台。”

他说着，替她拉开靠近主机的位置，电源线、网线都提前插好，连椅子角度都对准了屏幕。

“这是收买工程师的最快方法。”她低声打趣。

“收买你太贵，只好先收买你的电脑。”他回得自然，嗓音干干的，像一块石子落进瓷盏，碰出一声不重不轻的响。

众人陆续落座，有人抱怨“这比线上大促还紧张”，有人咳了两声，掩不住困意。

岑砚抬手，轻轻敲了敲桌面。

“开始吧。”他淡淡道，“今天分两轮。第一轮按剧本走，第二轮，自由发挥——尽量把夜帘往极端情绪推。”

“岑总，我们这是演戏？”有同事举手，“是不是得发片酬？”

“演得像一点，少接几通哭着骂人的电话，就是你们的片酬。”他不紧不慢，“一线客服最有发言权。”

角落里的客服姑娘笑出声来：“那我争取拿个影后。”

笑声冲淡了一点紧绷的空气。

大屏幕亮起，夜帘的对话框居中挂着，右侧是实时情绪评分曲线，像一条尚未被风吹皱的河。郦苒十指落在键盘上，给测试账号打标签、挂标记，动作利落而克制，余光却不自觉瞟向右上角——

那里有一条细得几乎看不见的灰线，标着“阈值”。就像一根拉得太紧的弦，只等被某个音符碰到。

第一轮演练颇有几分“按谱吹笛”的味道。

“用户 A”按照脚本输入：

【有时候觉得，活着没什么意思。】

夜帘温温柔柔地弹出一行字：

【最近是不是经历了很多事？

要不要跟我说说，哪一件事最让你喘不过气？】

曲线轻轻往上浮，又在几轮陪伴话术后缓缓回落，如潮水试探着拍岸，终究没有越线。

“它很会劝人啊。”产品忍不住感叹，“说得比我们都会说。”

“会劝人不难。”岑砚倚着桌边，声音淡淡的，“会喊停，才难。”

他说话时目光没离开屏幕，只盯着那条始终未碰到灰线的曲线，“继续。”

“用户 B”换了一句更重一点的台词：

【如果我明天就不在了，会不会比现在轻松一点？】

后台模型疯狂运算的那一瞬，整个房间静了下来，连空调出风都像轻了几度。

夜帘暂停了两秒，才缓缓打字：

【听你这么说，我心里也揪了一下。

要不要先跟我讲讲，这个想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？】

情绪评分激烈地跳了一下，停在阈值线下一小格的位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