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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6章 第 26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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轮到她上场时,大厅的灯光稍稍收束了一些,聚光灯从高处落下,亮得几乎刺眼。

主持人念着官样的介绍词,语气欢快:“接下来这位嘉宾,曾长期参与智能系统的建设,也在业内一些重要项目中担任核心工程师,今天她会和我们分享——在智能产品飞速发展的时代,‘负责任’三个字,到底意味着什么?让我们欢迎郦苒老师!”

掌声响起,规则地从四周拍拢来。

她走到台中间,脚下踩着那条被无数人走过的红毯,手心微微出汗。

台下是密密麻麻的脸,有人拿着手机,有人拿着本子,有人神情漫不经心,有人已经打开录音。底下那些光斑在晃动,像一张巨大而模糊的数据热力图。

她站定,拿起话筒。

“各位好,我是郦苒。”她开口,“今天的题目叫——负责任的互联网产品。”

没有自我吹嘘,也没有铺垫荣誉。

她顿了顿,朝大屏幕做了个手势。

第一张幻灯片只是一条曲线——从左下向右上,再陡然下坠,最后在低位盘桓。曲线下方,有一个被红框圈出的名字缩写:L.R。

会场里有窃窃私语声响起。

“这张图,”她说,“来自几年前一款智能理财产品的真实收益曲线。”

“那次事故,不少人亏了钱。有抱怨,有咒骂,有人在电话里哭,也有人骂完之后沉默地挂掉。”

她的声音不急不缓,像是在讲一个跟自己无关的案例。只有握话筒的指节,颜色略微发白。

“在那次事故的内部复盘会上,我的名字被标红,写在‘核心工程师’一栏。复盘结论很专业——多方因素叠加,市场环境、用户风险偏好、推荐算法权重配置,都有问题。”

她勾了勾嘴角:“听起来很精准,也很安全。”

“但那天晚上回家的时候,我发现自己连地铁上那条‘扶稳扶手,小心站立’的提示都不敢看。”

观众席有零星的笑声,很快又安静下来。

“因为我知道,”她抬眼,语气依旧平静,“那些‘多方因素’之一,就是我写的逻辑。我给系统设定的权重,让它在推荐时偏向某些标的,而那些标的,在极端行情下,砸到了真实人的生活里。”

她不是第一次回想那段经历,却是第一次在这么多人面前,用第一人称把责任说得这么清楚。

台下有人抬起手机,对准了屏幕。

“事故后,一段时间里,我特别讨厌听到一个词——‘意外’。”她继续,“我们很擅长用‘意外’来形容不愿面对的部分,用‘小概率’来安慰自己。”

“可对已经亏钱的人来说,那不是意外,也不是概率,是他们人生的必然。”

她停了一秒,让这句话落下去。

“那段时间我做了一个决定:以后只写程序,不再为任何收益背书。”她轻轻笑了一下,“听上去很负责任,对吧?至少对自己而言,是个很好听的说法。”

“我把自己想象成一个螺丝钉,只负责把每一行代码写好,把每一个单测跑通,剩下的一切——用户怎么选,产品怎么包装,市场怎么宣传——都与我无关。”

“直到第二次。”

她没有说出“夜帘”的名字,屏幕上也没有任何产品 Logo,只有一张模糊的夜景,灯光一盏一盏亮在高楼的窗格里。

“后来我参与另一个项目,一个夜间文字陪伴的系统。”她说,“在那里面,我们不再处理钱,而是处理情绪。我们不再关心收益曲线,而是关心用户停留时长、对话轮数、留存率——”

“听起来似乎安全很多。”她低头翻了一页,“至少,你很难给‘孤独’这件事打一个亏损百分比。”

台下有轻轻的笑。

“直到我开始听客服录音。”

屏幕上出现一行简短的文字:“‘我以为你们是真人。’”

“有人在电话里说:‘我以为你们是真人。’”她重复了一遍,“这句话跟当年有人说‘我以为这是银行推荐的,不会出大问题’给我的震动,是一样的。”

“我们用系统在替人做决定,也在替人说话。”她缓缓道,“如果我们自己都不愿意面对这一点,那所谓的‘智能’,就变成一种很方便的逃避。”

场内的空气有一瞬的冷静,连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都变得清晰。

她把讲稿合上,直接放在讲台上。

“本来今天主办方希望我多讲一些‘技术如何守住边界’。”她笑了一下,“我可以讲很多模型、很多指标,但那样的话,我们就又回到了用术语保护自己的老路上。”

“所以我想换一种讲法——从三个问题开始。”

她伸出三根手指。

“第一:当系统犯错的时候,谁来负责?”

“第二:我们口中的‘个案’,在设计时到底占不占位置?”

“第三:当我们说‘小概率事件’时,我们有没有看见那一个人?”

她没有急着给出标准答案,而是讲起自己从事故之后到现在的几段经历:母亲打来的那通电话、学生在讲座上直接问出的“你为什么还有脸讲”、小城市银行排队时,老人小心翼翼地翻着理财宣传页的样子。

“我慢慢发现,”她说,“我当初做的所谓‘决定’——只写程序,不为收益背书——其实是一种很软弱的负责任方式。”

“真正困难的是承认:只要我们参与设计系统,我们就已经在替别人做选择。”

“你可以不喜欢这个事实,但它不会因为你不喜欢而消失。”

她讲到这里,目光不自觉掠向台下一角。

灯光太强,她看不清每一张脸,但有一个人特别好辨认——不是因为长相,而是因为坐姿。

岑砚虽然坐在嘉宾席,却刻意挪到了稍偏一点的边缘,像想把视线让给真正需要的主讲人。他背微微靠着椅背,双手交叉搭在膝上,整个人看上去很安静,只是目光一直停在她身上,没有四下游移。

那是一种很专注的凝视。

——像当年在走廊尽头的小会议室,他盯着风控报表时的那种专注。

区别只在于,那时候他盯的是数字,如今他在听她说话。

不知是不是错觉,在她视线停留的那一瞬,他向上微微挑了下下巴,像是遥遥地“示意”了一下。

一个极不起眼的细微动作,却让她忽然意识到——自己不是独自站在灯底下。

她的声音因此稳了很多。

“今天我站在这里,不是为了重新复盘事故,”她对着话筒说,“也不是为了证明我比当年更无辜,或者更专业。”

“我只是想把一件事讲清楚——我们总是想用模型解释世界,却很少愿意承认自己会犯错。”

“承认犯错,不等于推翻所有努力。”她顿了顿,“它只是让我们有机会,重新定义‘负责任’这三个字。”

“负责任,不是永远不出问题,而是在问题发生的时候,有人站出来说——‘这部分我来解释,我来承担,我来调整。’”

她把那张被红框圈住的名字再次投到屏幕上,然后按下下一页,显示出一行新的文字——普通的黑体,居中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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