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你不打算做点什么？”

“能做什么。”他转过身，从那个发着光的“林未眠”身上移开目光，望向她，自嘲地说，“我曾经去见过一次心理医生。”

“是黎董事长让我去的。”他说，“他做这些不是出于关心，而是认为我的精神状态不好，会影响我的判断力和决策力。”

“他们送我去做检查，对我的大脑进行扫描，要求我写下自查表，说了一些分析的话，进行了几次交流访谈，请我表达我内心真实的想法。最后我什么话都没说，关上门走了。”

听起来像是黎应谌会做出来的事，林未眠想。

“他们把我当成一个需要认真讨好的来访者，一个可能需要治疗的潜在病人，一个可以写在纸上保存的案例。他们不是真的在乎我这个人到底变成了什么样子。”

“他们并不是真的关心我。”黎应谌低头望向林未眠，目光灼灼，“没有人有同情我的必要，就连我的父母也是。他们甚至会把我的痛苦当作无病呻吟。”

“只有我知道，那些东西是真实存在的。”

林未眠咬住下唇，紧缩的眉头彰显着她十分不平静的内心。

无论是什么样的不得已，闯进别人的梦境总是不礼貌的。黎应谌的精神世界赤裸裸地展现在她面前，竟然让她生出了比现实里看见他不穿衣服更不自在的感觉。

早在高中的时候，她就清楚地看见了自己和黎应谌人生的巨大差距，这甚至是许多人一生都无法跨过的鸿沟。

在此之前，她从未去想过，或者拒绝自己去思考黎应谌的处境和他生命中会存在的痛苦。

林未眠的生活太困难太贫瘠太有压力，哪怕是在最轻松的时刻想起黎应谌，脑海中也有个声音清晰地浮现出来：

你想他做什么？他的未来，他的人生一片光明，他是被这个世界偏爱的人，即便是有不如意的地方，总归活得比你要好……

可是她忘了，对黎应谌来说，事情不是这样的。她当时的念头，大概就跟身有疾病的人看见健康的人，疑惑为什么他们没有生病，却也有那么多的烦恼一样吧。

“可是我也没有关心过你。”假如他是因为这些才“喜欢”她，林未眠更觉得没有必要。

她抬起头，用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抖动的声音说：“你觉得他们庸俗，实际上我更加庸俗。甚至后来，我还直接和你翻了脸，总是针对你，辱骂你，嘲讽你。”

他说其他人没有用真心对他，实际上林未眠也一样。

她的真心只停留在某一年的某一个瞬间，因为实在太孤独了，他又对她太好，出于某种连她自己也说不清的隐秘愧疚，于是恍惚中把他当成了自己的朋友，可也就仅此而已了。

“可是你看到我了。”黎应谌不知道是想起了过去的哪一幕，竟然笑了起来，“不是什么所谓学识，财富，外表堆砌起来的黎氏集团长孙，你看到的是我。”

他在意的是她还是选择接近了他。

黎应谌没有对林未眠说过，他本来是要被送出国外留学的。英国那边的的学校早就对接好了，资料，学费，房子，什么都准备好了，是他生平第一次提出了反抗，要求留在国内继续读书，从而引起了章晚和黎清知的愤怒。

他们不在乎黎应谌到底是留在国内还是国外，他们在乎的是黎应谌竟然违抗了他们的命令。

一个不听话的儿子，就不是好儿子。

而黎应谌也开始了他的反抗。

他发现他不是不会用那些卑劣狡诈的心术手段，黎岳明该教的，想教的，全部都教导给了他，只是他从前不想用而已。

“我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，但是我感觉了危险。”

黎应谌在昏迷的时候，并不是完全感知不到现实里发生的事情，只是那些片段模糊又朦胧，像被埋藏在沙子里的刻板画。

“但是如果发生了什么意外，我醒不过来。”他说，“守在门口的那些人是可以信任的，你可以叫他们帮你做你想做的事。”

那些人不是章晚派来的？

他们竟然是黎应谌的人？

林未眠抬起眼看他，有些小小的吃惊。

然而他并没有解释。

“这本书。”他把那本写着“赠林未眠”的英版原著递过去，小心翼翼地，像是在递过自己的真心，“从前，我没有送出去，现在，你愿意收吗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