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胥府时,天际已泛起一丝鱼肚白。
府门无声开启,值守的护卫锐利地扫过沈彻染血的衣襟和略显苍白的脸,却并未阻拦,只是沉默地行礼放行,仿佛早已接到指令。
澄翼阁内灯火通明,阿青和阿叶焦急地守在门口,看到沈彻的身影,几乎是扑了上来。
“少爷!您可回来了!您受伤了?”
阿青的声音带着哭腔,手忙脚乱地想检查沈彻身上的血迹。
“无碍,是别人的血。”沈彻避开他的手,声音带着一夜奔波的疲惫,“准备热水,我要沐浴。”
将染血的外袍脱下,把那个装着拓片的特制木盒谨慎地放在内室隐蔽处,沈彻才真正松了口气。
浸泡在温热的水中,紧绷的神经缓缓松弛,伤口接触到热水传来刺痛,但更清晰的是脑海中不断回放的厮杀场面——
那精准的闪避,那决绝的刺击,那生命在手中流逝的触感。
他闭上眼,指尖无意识地拂过肋下那道被杀手利刃划破的伤口。
疼痛提醒着他,力量的真实与残酷。
胥教他的“看线”,《星络残卷》赋予的感知,在生死关头融汇贯通,不再是纸上谈兵的理论,而是刻入骨髓的本能。
“少爷,”石砚的声音在屏风外响起,带着愧疚,“属下无能,让您涉险……”
“不怪你。”沈彻打断他,“是我执意要去。你伤势如何?”
“皮外伤,已上过药了。”石砚顿了顿,低声道,“府外……很干净。”
沈彻眸光微动。
石砚的意思是,他们回来的一路,都有胥的人在暗中清扫痕迹。
胥果然都知道,并且默许,甚至……提供了保护。
沐浴更衣后,沈彻换上一身干净的素色长袍,将依旧湿漉的黑发用玉簪松松挽起。
镜中的少年,脸色还有些苍白,但那双眼睛,却沉静得像两口深井,昨夜的血腥与杀伐仿佛只是投入井中的石子,漾开涟漪后便沉入无边的幽暗,只留下更加深邃的底色。
他走到书案前,铺开纸,却没有动笔,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渐亮的天光。
他在等。
等胥的召见,或者说,等胥的……审判。
果然,辰时刚过,岩管家便无声地出现在澄翼阁。
“沈少爷,大人请您去书房。”
该来的,总会来。
主殿书房内,胥背对着门口,站在那幅巨大的军事地图前。
他今日穿着一身墨色银纹的常服,少了几分战场杀伐之气,却多了几分深沉的威仪。
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和一种属于胥的冷冽气息。
沈彻踏入书房,垂首:
“大人。”
胥缓缓转过身,目光落在他身上,从上到下,仔细地审视了一遍,仿佛在检查一件物品是否完好无损。
“活着回来了。”胥的语气听不出喜怒。
“托大人的福。”沈彻回答得滴水不漏。
“福?”胥嗤笑一声,踱步到书案后坐下,“说说吧,三千五百金币,买了个什么‘福’回来?”
沈彻知道,正题来了。
他没有隐瞒,将昨夜拍卖会的经过,包括黑袍虫的出现、自己的搅局、以及通道内的厮杀,简明扼要地叙述了一遍,只是略去了自己运用《星络残卷》的感知细节。
胥静静地听着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拇指上的墨玉扳指,眼神深邃,看不出在想什么。
“……最终,拿到了拓片。”沈彻说完,微微停顿,“属下擅自行动,请大人责罚。”
书房内陷入一片沉寂。
只有胥指尖敲击桌面的声音,规律而沉重,敲在沈彻的心上。
良久,胥才开口,声音低沉:“责罚?你确实该罚。”他抬起眼,目光如冷电般射向沈彻,“罚你,太过惜命。”
沈彻微微一怔。
“既然看出了是陷阱,既然决定要搅局,为何不做得更彻底些?”胥的身体微微前倾,带来一股强大的压迫感。
“那个黑袍虫,为何放他走?既然动了手,为何不把跟踪的眼线全部清除,以绝后患?”
他的话语冰冷而残酷,带着一种铁血的逻辑。
“对敌人仁慈,就是对自己残忍。这条规矩,还需要本座教你?”
沈彻心头一震,垂下眼睫:
“属下……知错。”他确实考虑过彻底灭口,但当时情况紧急,他首要目标是确保自己和石砚能安全脱身。
胥的话,却是在告诉他,在某些情况下,冒更大的风险以换取更长久的安宁,是必要的。
“错?”胥站起身,走到沈彻面前,高大的身影几乎将他完全笼罩。
“抬起头来。”
沈彻依言抬头,对上胥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。
胥伸出手,虚点向他的眉心。
一股精纯而霸道的精神力瞬间涌入,不同于昨夜的压迫,这一次,它更像是一把钥匙,或者说,一种……引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