进藤光有些意外的看他一眼,点点头。
佐为起身持扇说道,“还请紫式部大人指教了。”
一千年的时间,足够让世间任何一件事物发生巨大的变化,更不用说本身就蕴含着无穷变幻的围棋。那些古老的,经典的,被后世人反复的推演验证的定式,无疑是围棋世界里的瑰宝。
在一千年前,就有人的思潮能触及到一千年后吗?
进藤光有些想像不到。
“啪嗒。”
棋子敲响着榧木。
黑白二色的棋子映在了他的眼中,一步一换,像是盘踞在了角上,展露出一幅激烈的战斗。
真的。
真的有这么超前的人。
如此的接近一千年后他所学习的围棋。
每一步的思考,每一步的变幻,像是蕴含着世间无数的真理与问答一般。
而他下完的每一步棋,都像是在开启一方的宝藏。
真神奇啊……
就在进藤光看着棋盘正想的出神的时候,突然有一声清悦悠长的笛声传了过来,筝声后而发起,听啘然和歌轻唱:
“晓露知春至
霜雪褪尽已分明
破光好时节
且问笼鸟飞何去
浮生难觅故人辞
始见春风吹云散
……”
进藤光盘坐在棋案前,三月的暖风带着花香微微吹动了他额前的碎发,寻着曲声和歌声望去。
眼里是掩不住的讶异。
“佐为很擅长笛乐。”看出了他眼里的讶然,女人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,举袖轻笑说,“他真的非常有才华,也非常的耐心和温柔,大家都很喜欢他。”
在说起喜欢的时候,女人的眼神就像春风一般清朗。
“嘛……”
进藤光撑着一双盘坐的腿,感受着春风和煦的惬意。被薰香了的三月风温柔的拂面,碎发不住的漾动,一时想到了遥远的一千年后无数的棋手追逐着他的影子。
进藤光笑着说,“确实,见过他的人很难不喜欢他。”
真好听的笛声。
就这样穿越在繁花飞红中,悠长绵延,曲韵清丽,让人忍不住驻足侧耳,放下手中一应的事寻着笛声飞扬来的方向追寻着。
“因为他是佐为啊。”进藤光享着三月的春风微薰,望着不远处横笛的人轻声说道。
就这样盘坐着,一双手支着脚踝听着。
任长风吹动了自己的碎发。
棋盘上纵横的经纬是变化莫测的,覆在上面的棋局更是激烈的角斗与厮杀,当中是无形的刀光剑影与杀气。
拼尽全力一战。
战至最后一手,最后一枚棋子。
在成为职业棋手之后,或者是更早的,在做为院生的时候,每一局对弈与对方的全力一搏。
输棋的痛苦。
角斗的压抑。
即便也有赢棋时的欢呼与庆祝。
可是……有多么久了,再也无法找回最初时候下棋的快乐,简单的,只是因为下棋而感到快乐。
去看围棋当中变化莫测的乾坤。
就这样的停下脚步。
无所谓输。
无所谓赢。
只是这样简单的去感受一局棋。
“你似乎已经明白了佐为的用意。”就在他闭目听笛享着春风微熏时,紫式部举袖突然笑道。
“啊……”
“佐为,他真的是一个很好的老师。”紫式部轻声说。
进藤光睁开一双眼睛,龇牙露出了灿烂的笑容,说,“佐为那家伙,是全世界最好的老师。”
看着小孩像献宝一样得意的表情。
紫式部掩袖轻笑起来。
随后与他讲着面前的这一盘棋局,只是初试的一手对局,但是已经让她明白了佐为特地带这孩子过来的原因。
“进藤君的棋,受佐为的影响很大。”
紫式部说,“我能感觉得到,在很多地方的时候,虽然这一局棋坐在我面前的人是进藤君,但你的很多手都透着佐为的影子,比如这一个小目下的尖下,这一手的扑,还有在这个地方的大飞……进藤君你的这一个棋型是我在当下对弈的棋手里见过最接近他的人。”
进藤光坐在棋案前听的有些羞赧,“是……是吗?”
紫式部抬起头看他,“但是进藤君,你终归不是他,也成为不了他。”
进藤光愣住了,原本还有些羞赧的红色僵在脸上。
紫式部温柔的望着他,“因为你本来就不必成为他,即便他是你的老师,你继承了他全部的棋艺与才情,进藤君也不必成为他。”
进藤光放下了手,不觉间坐的拘束起来,“我……我并没有想要去成为他,也并没有刻意的去模仿他。”
紫式部温柔的望着他,说,“但是他影响着你不是吗?”
进藤光没有说话。
故事的开始由他而起,所有的一切由他开始。
佐为于他。
又何止是影响二字呢?
见他沉默了下去,紫式部继续说道,“进藤君,影响并不是一个贬义词,无论是在历史的长河,还是在我们的身边,因为受到影响而去学习对方的长项,由此不断的去成长,创新,再创造……”
进藤光仔细的听着。
紫式部低声,“进藤君,仔细的看面前这一局棋。”
他的棋型美的不可方物,变幻莫测,轻盈灵动,像是缤纷落下的樱花。
那是一个棋手对天地的参悟,在这一般棋局中。
是他的棋风。
“仔细的看,进藤君,你一定能看出当中的玄妙。”紫式部轻声说道。
“……”
进藤光坐定棋案前,低头久久地看着眼前棋局。
三月樱零落成雪飘飘扬扬落下。
惹动的碎发。
只是那一双眼睛专注不动的注视着眼前的棋局,进藤光看的格外仔细。
像是突然窥透了宇宙的一罅隙。
“哗啦。”
手指滑过棋盒。
撷出的白棋像是樱花一般落下。
笛声悠扬,吹奏着的是三月草色花红万物竞发的蓬勃生机,像是一株萌始的幼芽冲破了土壤。
白子像樱花一样落下。
落下。
却在最后变幻成了一道光,那是属于他的颜色。
“啪嗒。”
紫式部举袖看着眼前这一幕,眼里赞许轻笑道,“进藤君,我相信在未来你一定能够成为让佐为骄傲的学生。”
受他的影响。
接受他,融纳他,延续着那一份光芒追寻着神之一手,再在未来的某一天超越他。
你不必成为他。
因为你将带着他去往彼方,无论是一百年,还是一千年,薪火相传之下,你与他将永远的联系在一起。
薪火延续之下,你与他将永恒不灭。
“……”
半刻钟前以一对数那一局指导棋,小棋童正在焦头烂额的记着棋谱,整理着案录。
“这么多年过去了,佐为还是没有找到对手吗?”
“以前,曾经有过。”
折扇轻合。
佐为低道,“可是他不再下棋了。”
紫式部望了他一眼,说,“至高至胜者至孤,这一程问道之路走到后面确实太清冷。”
佐为低笑,落在狩衣上的手一下一下的抿开着折扇,说,“不,我现在找到了另一种乐趣。”
紫式部有些讶然,“是吗?”
佐为说,“以前或许会有一些寂寥,但现在我想应该是不会了。”
紫式部举袖轻笑,“为什么这么说?”
佐为笑着说,“因为有了这个孩子。”
“培养他成长至独当一面的顶尖棋手,看着他一点点长大,看着他一天天成长。我想,有这孩子在的话,我的围棋一定不会再寂寥。”
“……”
飞笛吹至了樱花的最灿处。
筝音推去。
落下的白子像一道光乍现,敲击在了他的心上。
横笛的人缓缓睁开一双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