博格德只是看着她,忽然哈哈大笑起来。
“神树的旨意,你也敢不从吗?”
元初弦抬起头,看向树上的女孩,她却只是摇了摇头,头发在夜幕中晃动着,看不太清。
“我从未说过什么。初弦。”
她开口了。
“一直以来,我都只是在回忆和他一起的梦境,我只是一缕微不足道的回忆罢了。”
“真正的魂魄,灵力,早就融化在阵法之中了。”
“你是曾经封印那位少年帝王的祭祀吗?”元初弦忍不住问。
女孩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我是父王最小的女儿,我本应是能自由自在活一辈子的。”
“父王即位那年,山崩地裂,他们说这是触怒了神族,要将小公主嫁与神明,才能风雨以时,五谷丰登。”
“那你爱上了你要封印的神吗?”
元初弦问。
“不。”
风声骤然大了起来。
女孩的长发被吹散在夜色中。
“是神,爱上了我。”
“一世又一世,他向我许下这样的诺言,宁愿放弃神族的身份,他必然会寻我。”
“他说,无论我死去多少次,无论我变成谁——”
“他都会来找我。”
元初弦慢慢打了个寒噤,倒不是因为大约猜测出了依旧藏在黑暗中、朦胧的真相轮廓,而是那背后的誓言本身。
偏执的,不屑一顾的,傲慢的爱。
她看向南流景,他依旧什么也没有听见的样子,只是全神贯注在眼前凤凰一族和魔女教徒的纷争之中。
“流景。”她轻轻唤着。
“怎么了?”南流景回头看着她。
“……没什么。”
“初弦。”树上的女孩却没打算放过她,“知晓了这一切,你还是打算继续爱他吗?”
“即便他就是黑龙?”
“……”
元初弦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,唯有沉默。
广场上,博格德展开双臂,仰头看向天空,几乎是癫狂地喃喃自语道。
“啊,瑞克敏先祖在上,请垂怜我等的未来。”
“您的尸骨被埋葬在神树之下,鲜血浇灌这幼小的树苗,令其茁壮成长为枝叶繁茂的大树,千年来庇佑眼前这群弱小无知的妖族啊……”
“他们每日跪拜神树,却连自己跪拜的是谁都不知道。”
博格德的身体猛烈地颤抖着。
“凰阁下,你们享用了瑞克敏族人的尸身千年。”
“如今,难道不该偿还了吗?”
凰攥紧了双刀,“我不明白,”她咬紧了朱红的双唇,许久才继续开口,“自然赋予生命活着的权力,死后我们的尸骨被分解,铸就新的养分,重归到这自然之中,难道我们的存在就是错误的吗?”
“凰阁下。”博格德却没有回答她的问题,而是看向远处漆黑的天幕,“凤凰一族自古以来,便是能够不断涅槃的种族,我也知道凤凰一族大部分的后代无法像你们兄妹一样涅槃,您要不猜猜,究竟是什么原因呢?”
凰的脸色煞白,她沉默了很久,忽然抬起一只手,逆转刀尖刺向自己的小腹。
奇迹般地,她没有流血,而是取出了一个鲜红得有些瑰丽的罐子。
朱漆器身,黑漆纹样,腹鼓而口敛,尺寸只有两掌大小。
“这是我涅槃的器皿,”她看向讷讷的,不敢言语的鸟族村民,“如果诸位觉得我应该死去,为整个种族繁衍更好的未来——那我自然愿意。”
无人应答。
有人低下了头,有人抱紧了自己的孩子——
却没有人站出来,为凰说哪怕一句话。
凰的脸上浮现出寂寞的神色,但她什么也没有说。
她只是用力,亲手捏碎了那个罐子。
一股好闻的,属于少女身上的芳香扩散开来,像是被封存了许多年的兰草忽然重新见到天日,温软的香气顷刻间漫过整片广场。
地面上的漆片冰冷而锋利,散落在地上,甚至没有发出什么声响。
“好了,博格德,请你离开我们的村子,属于我的「权柄」你拿不走,也重归于自然了。”
她冷笑一声,“我会这么做,只是因为我觉得你真是太恶心了,博格德。那位大人即便就沉睡在乌苏里山,也不会认为我的「权柄」真能复活什么……”
“更何况,封印在此地的,只有一条手臂罢了。”
博格德鞠了一躬,“在下感恩凰大人不杀之恩。”
“滚吧。”凰冷冷地说。
博格德真的走了,人群分开一条通道,没有人说话,甚至于先前说要杀了元初弦的那群神情激愤的村民们也没有再言语,仿佛对元初弦的针对只是无足轻重的一件小事,随着风,很快就消散在记忆识海之中。
元初弦发现他走向的是村中禁地,也就是凤所居住的山洞的方向,心里觉得有些不对,但也没有说什么。
“你刚刚到底在跟谁说话?”南流景皱眉,“是和这个树?”
元初弦心里一团乱麻,只道:“以后再说。”
“广场上的二位。”凰转向两人,声音里带着疲惫,“我暂时无力处理那么多事务,也请二位先离开吧。”
“……对不起,但我们是被困在这个地方的。我们也需要弄明白事实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