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话锋一转,意有所指地看向元祈,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地传遍大厅:“肃王殿下深明大义,力主和谈,我等感佩。只是……贵国储君未立,今日殿下与我等签下这和约,他日若朝局有变,新君不认,反诬我等借互市行不轨……我等届时,岂不是百口莫辩?这互市的风险,未免太大了。”
周集安这番话,看似忧心忡忡,实则字字诛心。他轻描淡写地提起“储君未立”四字,却像一把淬毒的匕首,精准地刺入了北凛政局最脆弱、最敏感的枢纽。
这已不仅仅是挑拨离间,而是将北凛皇族内部的权力斗争公然摊开在谈判桌上,作为打击对方主使权威、动摇和约根基的武器。
一时间,议事堂内鸦雀无声,空气仿佛都凝固了。赫连铮与周集安一唱一和,一个在北凛内部点燃猜疑的火把,一个则直接将这火把丢向了北凛权力结构的根基。刚刚稍有进展的谈判,瞬间被这赤裸裸的政治攻击拖入了更深的僵局与冰冷的对峙。
元祈的目光骤然锐利,如冰锥般刺向周集安,周身气压为之一沉。他并未立刻发作,而是极轻地冷笑了一声,那声音不高,却带着金石之威,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:
“周大人。”
“此乃两国和谈,非是市井闲谈。议的是疆界民生,而非本王家事。”
“北凛国策,由陛下钦定,由本王执行。何时轮到你国臣子,妄议我朝嗣统?!”
最后一句,他声调陡然拔高,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席卷全场。周集安脸色一白,被他目光中的寒意所慑,竟一时语塞。
元祈不再看他,仿佛掸去一粒微尘。他转而直视沈清辞,目光深沉,将话题强行拉回正轨:
“沈先生,无关人等,可以噤声了。我们继续——皮毛易丝绸,尚属奢物交易。这铁矿换盐米,才是直指两国根基。不知南靖,愿以何比例相易?”
“上等生铁千斤,换精米五百石,或海盐二百石。”沈清辞报出早已斟酌过的数字,目光沉静,丝毫不为方才的搅局所动。
“荒谬!”北凛阵营中那位暴躁的石将军再次按捺不住,“千斤生铁才换这点盐米?当我北凛是乞丐吗?!”
“将军此言差矣。”沈清辞身侧一位精通经济的随员立刻反驳,“敢问将军,北凛去岁雪灾,牛羊冻毙无数,若无我南靖盐米接济,这个冬天,贵国子民将如何度过?铁矿虽重,终是死物,无法果腹御寒。是冰冷的铁块重要,还是活生生的性命重要?”
“你!”那将领怒目圆睁,手已按上刀柄。
“石将军!”元祈声音一沉,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。那名姓石的将领悻悻然坐下,兀自忿忿不平。
他刚被压下,一旁的赫连铮便阴恻恻地开口:“王爷,石将军话虽粗鲁,却也不无道理。如此比例,确实难以服众,若传回国内,恐伤王爷清誉……”
“赫连副使,”元祈的目光转向赫连铮,语气平淡却带着压力,“本王既为主使,自有决断。尔等若有异议,可上奏朝廷,但在此处,需遵本王号令。”他目光如刀,扫过赫连铮,后者脸色微变,不甘地低下头去。
就在元祈清理北凛内部杂音的同时,沈清辞也转向周集安,淡淡开口:“周大人多虑了。和约既签,便代表两国意志,非一人一派可轻易撼动。若因噎废食,这互市不开也罢,只是苦了边境期盼安宁的百姓。”她这话,既是回应周集安,也是说给北凛使团中所有动摇的人听。
元祈这才看向沈清辞,语气听不出喜怒:“沈先生麾下,亦是人才济济,言辞犀利。然,千斤铁换五百石米,比例确实过低。我北凛虽需盐米,却非乞讨。”
“王爷既知非是乞讨,便应知交易贵在公允。”沈清辞毫不退让,“北凛炼铁之术粗犷,所出生铁杂质颇多,运至南靖,尚需精炼方可使用,其中损耗人力物力,王爷可知?若王爷能提供精炼后的熟铁,比例可提至千斤换七百石。”
“八百石。”元祈沉声道。
“六百五十石。”沈清辞略微让步。
“七百五十石,这是底线。并且,南靖需提供防治牲畜疫病的药方,作为附加条款。”
“七百石。药方可给,但仅限于常用疫病防治。”沈清辞指尖轻轻敲击桌面,“同时,北凛不得以任何形式,限制南靖商队在互市内的正常经营,并需保障其安全。”
又是一轮激烈的讨价还价,每一个数字,每一项附加条款,都牵动着双方使团成员的神经。有人面露喜色,有人忧心忡忡,低声的交头接耳从未停止。这已不仅仅是元祈与沈清辞两人的博弈,更是两个国家、两种利益诉求的激烈碰撞。
最终,当关于铁矿换盐米的核心条款以七百二十石米/三百石盐换千斤生铁,并附赠常用牲畜药方的条件艰难达成时,整个议事堂内的人都仿佛打了一场硬仗,无论是身体还是精神,都感到了深深的疲惫。
散会后,沈清辞正在整理文书,元祈走了过来。
“沈先生今日不仅展现了谋略,更展现了对我北凛困境的了解,令人佩服。”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复杂的意味,不知是赞许还是警惕。目光却似有若无地扫过刚刚离开的周集安的背影。
沈清辞抬头,对上他深邃的目光:“王爷不也一样?步步为营,寸土必争。更能于关键时刻,压制内部杂音。” 她言语间,也瞥了一眼赫连铮消失的方向。
“明日的谈判,希望沈先生能拿出更多诚意。”
“这句话,原样奉还。”
两人对视一眼,各自转身离去。
在他们身后,是两群仍在为刚才的条款争论不休、心情复杂的属臣。
而赫连铮与周集安,则在无人注意的角落,交换了一个短暂而意味深长的眼神。
所有人都明白,今日的和谈只是暂时划下了界限,真正的暗流,仍在桌面之下汹涌澎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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千里之外的南靖皇城,太师府的书房内烛火通明,却静得能听见灯花爆开的细微噼啪声。
王嵩并未就寝,他端坐于太师椅上,手中把玩着一对温润如玉的核桃。听完心腹低声禀报完泰安镇和谈的“唇枪舌剑”后,他布满皱纹的脸上没有任何波澜,只将一对核桃不轻不重地搁在案上,发出“嗒”的一声清响。
“集安,还是沉不住气。”他语气平淡,听不出半分喜怒,仿佛在评价一个不成器的子侄,“不过,水既然已经浑了,就不必再急着去摸鱼。让鱼儿自己受惊,跳出来,才好。”
他抬起眼,昏黄的烛光在他深不见底的眼中跳跃。“传信给他,明日之后,不必再争口舌之利。依计……行事便可。”
“是。”心腹躬身领命,悄无声息地退入阴影之中。
王嵩的目光缓缓移向窗外北方的夜空,那里,是泰安镇的方向。他嘴角牵起一丝极淡、却令人不寒而栗的弧度。
是时候让那不知天高地厚的“玲珑鬼才”,和那位北境的苍狼王爷,好好尝尝,什么叫真正的……身不由己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