讲到这里时,周家夫郎先前还泛着些丝丝笑意的面颊遽然被一阵阵苦意所替代,声音也蓦地低沉了好多,就连清雅的眉目都被厚重的痛色所扭曲。
明昭宣和周言致听到他话中的转折,也大致猜想到了后面的事不太好,但他们身为事外人,不好出声点明,便只等着周家夫郎再度开口——
“周家和周汝兰不知从哪里搞来了一种……药,还买通了我身边的小侍,骗我喝了下去,等我醒来之时,一切都木已成舟。”
“此后,我亲眼见证了周家这个庞然大物如何崛起,如何逼死我的母亲,如何将朝堂把控于手;又亲眼见证了周汝兰如何一路高升,如何苛待我的萧大人,如何摧残我的孩子……”
往事太痛,周家夫郎说到后面时,已然泣不成声,语不成调。
身为旁听者的明昭宣和周言致在听完他的故事后,陷入了长久的静寂,满嘴安慰的话在此时此刻也显得越发苍白无力。
但也总不能干坐着看周家夫郎哭,明昭宣便将袖中的手帕抽出来递给了周言致,让他给周家夫郎擦一擦眼泪。
脑子被这个故事震惊到有点发懵的周言致接过手帕,稳了稳六神无主的心神,而后才拿起帕子细致地擦拭起周家夫郎脸颊上滚落的眼泪和泪痕。
就在他擦得差不多的时候,周家夫郎突然抬手抓住他的手腕,看着他的脸红着眼眶道:
“我犹记得你快要出嫁的时候,你跪在我面前,小声和我说你百般不乐意,不想进宫,可最后周汝兰只看了你一眼,你就顺从地穿上嫁衣,嫁给了陛下。”
“那时的你一点都不敢反抗,是实实在在的软性子,可之后怎么变化得如此之快呢?是因为嫁给了陛下吗?”
“父亲不知道,但看着你现在跳脱爽朗的样子,又时常会觉得好极了,可是……可是……”
“孩子,你真的还是你吗?我快认不出你了。”
前面所有不妙的预感终于应了验。
在周家夫郎几近泣血地问出这句话时,不仅周言致心头一空,明昭宣也面上一沉。
很久之前,她们也曾设想过有这样这么一天,她们被别人认出来不是本人,就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格外快。
以至于她们根本来不及准备答案,唯有沉默以对。
然而沉默本身便是一种答案。
周家夫郎看面前这位和他儿子长着同一张面孔的人不说话,坐在一旁的陛下也未有一言,怎会不明白这背后是什么意思?
埋在他心中长久的猜测,在今日终究尘埃落定,周家夫郎心中顿时百感交集。
周言致瞧见周家夫郎这般失魂落魄,满怀的歉意快要将他淹没,随后他做了好久心理建设,才垂下头嗫嚅着对这位伤心的父亲说了一句:“对不起。”
尽管寄居在原主的身体里并非是他的本意,然现实就是他鸠占鹊巢,周言致觉得,对周家夫郎说一句对不起,很有必要。
这也是他能给出的最大诚意,毕竟他做不到招魂引魄,无法把周家夫郎的儿子还给他,除了道歉,他想不到他还能做什么来表达他的歉疚。
像是被周言致的这一声对不起烫到了,周家夫郎倏然松开攫在他腕间的手,脸色也几经变换,几息后,才又重归寂静。
收整了一下复杂的心绪,周家夫郎暗自叹息道:罢了,计较再多又有何用?更何况对方看上去也还是一个孩子。
重重呼出胸口间的一丝浊气,周家夫郎抬首对垂头丧气的周言致道:“事已至此,我已没了。追究的心思,你也莫过多介怀。”
“另外,多谢你让我见到我儿子鲜活的样子。”
向周言致吐露完心中所思,不待他做出反应,周家夫郎又转身对明昭宣颔首表达谢意:“谢谢陛下能够救臣侍于水火,让臣侍得以拜托从前的所有桎梏,重获新生。”
他就这样轻轻揭过所有事,将过往的一切都留在了往日,剩下的力气皆用来谋取前路。
见此,明昭宣用眼神安抚了一下不知所措的周言致,让他稍安勿躁,而后顺势向周家夫郎问道:“那么,你接下来想要什么生活呢?”
“只要你说出来,朕自当为你谋划。”
“一切都让你从新开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