红刀哥迷迷糊糊睁开眼,头伸过来搭在我的肩颈处,我一下子被对方炽热的体温包裹住。
“你不开心?”他问我。红色的眼睛安静的看着我。
“不……”我张了张嘴,下意识否认。
然而心里却发出小声的“和他说说吧”的声音。
……要不趁现在就把那些过去都说了?一直憋着也不好。
月色正好,我和红刀哥离得这么近,是个说故事的好时候。
我有点紧张,毕竟自己从来没有和别人说过自己的往事。
正当我准备开口,就看到男人下一秒又睡死过去。
我:“……”
我坐起来,面无表情的抽出枕头,用力按在对方的脸上。
206.
淦。
……早上被胸肌憋醒的心情也很不美妙。
207.
“你要我的血干什么?”酒醒后的红刀哥面对我的体检请求疑惑的问。
“呃,嗯……想检查一下你的矿石病感染情况。”我说。
“就这些?不够吧。”
“……”我顶着对方充满压迫力的目光,最终说了实情。
“还有就是,想要配备适合你的抑制剂。”
刻古勒斯:“没有必要。”
我:“……”
男人坐在检测身体的平台上,裸.露的上半身伤疤遍布,我看着那些交错纵横的伤痕,耳旁传来他的声音。
“之前那几次抑制剂已经够了,不用在给我续命上花心思。”刻古勒斯说,“有了它只会让我烧的不够痛快。”
“我拿起刀,就没想过能苟活。”
我忽然想起来这个人的代号:复仇者。他身上背负同胞的鲜血,踏着敌人破碎的尸骨。在我第一次见他时就知道这是一个不折不扣的亡命徒,他的愤怒源于感染者所遭遇的不公,源于毫无意义的牺牲,他的眼神……和那些彻底绝望了的感染者的眼睛不一样,他是它们熄灭前的模样。
我知道他在整合运动所处的位置,刻古勒斯不是会抛弃同伴苟活的人,他向来都是冲在最前方,不将自己的愤怒燃烧殆尽,给予这世界足够的痛苦,他不会轻易倒下。
我知道的,我都知道的。
但是我却还是,败给自己内心的那一点贪婪。
男人似无所觉,“就这样吧,白昼,你……”
“五年。”我出声打断他的话,平静的说。
“什么?”
我没有束起的头发滑在他的脸颊上,我俯身看向他,又重复了一遍,“五年——”
“我的体质同时兼备了阿戈尔和萨卡兹的血脉,感染了矿石病让我原本平衡的身体机制发生了改变,原本互不影响的血脉因为源石的原因,相互消耗营养来争夺我身体的控制权。”
刻古勒斯绷紧了下颌线,似乎明白我要说什么了。
我伸手抚摸他脸颊上的源石结晶,想着这样一块指甲盖大的石头,究竟是多大的血液源石结晶密度才长得出来,“我的身体一直在被透支消耗。根据罗德岛医疗部的保守判定,我只有五年的时间了。”
我淡然的和他宣布我的死亡判决书。
沉默在我们两个人只见流淌。
犹豫了一下,我还是选择把心里卑劣的一点展现给他。
“抱歉,刻格。我知道你不惧死亡……但是至少,再给我五年的时间吧?”
我不习惯干涉别人,此时让红刀哥违背自己的本心更是让我觉得忐忑。
我尽可能的去注视男人的眼睛,他放在我腰间的手开始收紧,我甚至觉得有些痛了,“我并不是想要阻碍你前进的道路,我只是想让你多一个选择。”
等药剂研发出来,使用的选择权还是在你手上。
如果真的到了那一天……你用或不用都可以。但是至少,我知道你有能选择的余地,我也有一些底气。
腰上施加的力度猛地加大,我撞进他的怀抱,随之被狠狠吻住。
挺疼的,但我知道他同意了。
208.
来见红刀哥最主要的目的完成后我心里松了一口气。
之后还有几天,被我们肆意放纵的挥霍。
我们曾在夜空中坐在车顶上交换彼此的过去,这回他没有睡过去;也在荒原里被迁徙的源石虫群拦住去路;曾经还是敌人的时候他会冰冷的叫我“崽种”,现在当有不长眼的匪帮堵住我们,这一称号就被光荣的冠在了他们的头上。
我在路上将要带给罗德岛的人的物资交给了信使站点,红刀哥也将一些买来的东西寄给他的同胞。短暂的休息后驱车离开,信使和旅客们哼着的家乡小调逐渐变得模糊不清。
我们没有具体的目的地,就一直向前走。
如果只是简单的游玩加上佣金任务自然还不够填满我们,毕竟两个人的旅行,我们正好是血气方刚的年纪,有时候仅仅是一个眼神就能擦出火来。
探索恋人的身体的确是一件超乎想象美好的事情,我们神魂颠倒,酣畅淋漓。
车里还留存烟味,明明处于干旱的旷野,我却觉得空气湿润得要命。
刻古勒斯的身上还留存我之前留下来的气息,虽然知道它们没有个一年半载不会轻易消失,但还是忍不住又用源石技艺标记了一遍。
——就像他不满我阿戈尔的愈合力,每次留在我身上的印记总要时不时再覆盖一遍才行。
结束后我们懒懒的躺在一起,明天就是离开的时间了,我回想这十天经历的事情,我们在森林里野炊,在酒馆里笑闹,在旷野里唱歌,在雨幕里散步。
蹲在车盖上等数着密密麻麻的源石虫群等待它们迁徙离开,数着数然后被另一个人故意打断;出任务时火焰和水流交缠在一起,将对手打的抱头鼠窜,一边捡着战利品一边吐槽对面的实力;循着水汽找到一处湖泊,在那里兴起教红刀哥游泳,欣赏够了男人在水里滑稽的姿势,才凑过去带他好好的去感受水的呼吸。
有一次他装作溺水,在我慌张给他渡气时被对方紧紧抱住,他在水里挑着眉一边笑着一边吻我,看我气急败坏又无可奈何的模样笑得异常嚣张。
哦对了,还有就是,一种幼稚的心理……在一次我们的钱花光后,红刀哥本来想着接一单活拿钱,但是被我制止住了。然后,我就在男人疑惑的眼神里进了一家赌场——到现在赌场的老板和红刀哥的眼神还历历在目,我当时表面上云淡风轻,心里已经笑得不行了。
想到这里我忍不住泄出几声没憋住的气音,红刀哥头动了动,问我,“怎么?”
“不……没事。”如果我要是说出来会被这家伙当作由头占更多的便宜吧,现在就算了吧,太累了。
这片不大的地方,不知不觉已经留下了很多属于我们两个人的足迹。
209.
我们躺了一会儿就从车上下来,在一处石块背面生起篝火。红刀哥和我相处久了就大大咧咧起来,一开始裹得还比较严实,之后发现我在他穿无袖内衬会不自觉去看他,就有几天一直不穿外套在我面前晃荡。现在在外面四处无人就更加放飞自我,连内衬都不穿了。
可恶,我承认有时候这样挺爽的,偶尔我也喜欢赤着上身,但总是被他抓住淦。
……后来就学乖了该怎么穿就怎么穿。
明亮的篝火映在他的脸庞上,看起来有些柔和。
最后一个晚上我们很安静,想要分享的事情已经分享完了,现在我们想要说的话只需要用眼神接触就能交流。十天的疯狂和肆意在如此安静的最后一夜显得那般虚幻,我忘记了我们坐在一起的时候究竟有多久,只记得那天晚上星星离我们很近,劈里啪啦篝火燃烧的声音响了一整夜。
天还未亮的时候我从车座上醒来,身上盖了件红刀哥的外套。
我迷迷糊糊睁开眼睛,看到前面车盖上坐着一个人影。
刻古勒斯折起一条长腿放在车上,另一条腿自然垂落。他手里拿着一罐啤酒,脚边零零散散躺着几罐喝空的瓶子。
我刚走下车,迎面而来就是他扔过来的一听啤酒。
触手冰凉,看样子刚从我泡的水里捞出来。我走到他身边,抠开拉环仰头灌了一大口,冰冷的液体涌进体内,激的我的头脑一震,整个人被一股舒爽包围。
我们两个谁也没说话,不约而同的盯着远处的地平线看。
凌晨的风很冷,但是这种冷意很快被一缕阳光冲散。
只见地平线上曙光绽放,灿烂的朝晖铺满了半块天空,视野一点点清晰起来,我们在一片辉光中看到了红日的升起,明亮的色彩洒在残破沉默的土地上,温柔而壮丽。
我们静静的看着日出,在太阳全貌展现给我们的刹那,于朝光中说出了新的一天,第一句也是最后一句话:
“走了。”
“好。”
210.
寻仇者是在最后一缕霞光消散前看到复仇者的。
男人离开前是什么样,回来后依然是什么样,只是脖子上多了一条项链。
“你回来了啊。”他冲男人打了个招呼。
“我离开的时候有发生什么事吗。”刻古勒斯离开了白昼后,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一遭,看起来沉默又凶悍。一股挥不去的血腥气在他的身上彰显着自己的存在感。
寻仇者们自然习惯他这副模样,倒不如说这才是复仇者的常态。
冰冷锋利,像一把历经风霜饱饮鲜血的刀。
“锈锤的人有来找过我们,你不在,我们就回绝了。”
“嗯。”刻古勒斯点了点头,他是寻仇者和复仇者的头领,现下他们脱离了整合运动,自成一队在旷野上安顿。
“头儿,你怎么想的?我们之后要去哪?”
基地里其他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过来,他们的视线全都放在了他的身上。
刻古勒斯没有回答他,而是在一堆杂物中翻找着什么。他要找的东西好像很久没有用过似的,记不清位置,也藏得很深,或许在转移的途中被丢下了也说不定。
但是刻古勒斯依然在找。
最终,他从杂乱的物品堆里取出一块被破烂的粗布包裹的东西。刻古勒斯有些小心翼翼的打开它,从中拿出一支有些老旧的口琴。
有耐不住性子的寻仇者想要开口继续询问,却被一开始说话的人拦住了。
“别说话。”他示意对方安静。
寻仇者见过那把口琴,他在队里是认识刻古勒斯最早的一批人,那个时候的刻古勒斯虽然是感染者,但是身上有一股生机勃勃的冲劲儿,少年性格热烈莽撞,肆意张扬,天生对命运不屑一顾,傲慢又纯粹。未曾被仇恨浸透的刻古勒斯会拿着祖父送给他的口琴,在红麦地里尽情吹奏,欢快的旋律能在他头顶的天空飘荡一整天。
后来同胞的血染红了他的眼睛,愤怒在刀尖上燃烧,刻古勒斯嘶吼着苦难与不公,踏着鲜血披上伤疤,一步步走到今天的模样。而那把口琴也在复仇的道路中,被刻古勒斯遗忘在回忆的角落。
现在他看到复仇者又拿回了自己的口琴,尽管他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,但寻仇者想此时也不是打扰对方的时候。
刻古勒斯握着口琴,宽大的指节衬着口琴愈加小巧,遍布伤疤和源石碎块的手好像和这块优雅的乐器并不相称,但他拿起它的熟稔又让人觉得他们天生契合。
指腹慢慢抚过上面的刻痕,刻古勒斯看了一会儿,将口琴放在嘴边,有些生疏,有些笨拙的开始吹奏起来。
寻仇者愣了一下,这首歌他从未听复仇者吹过,也从来没见过复仇者这样的神情。他不懂音乐,却觉得这首歌里,有复仇者。
其他人也不做声了,他们敏锐的察觉到自己的头领有哪里变了。
似乎变得更加沉默内敛,却又更加坚定。
火焰还在继续燃烧,只是有更加深沉的东西被包裹在里面,让人看不清,却能感受到它的存在。
它不是助燃物,但让无形的烈焰有了控制。
一曲毕了,刻古勒斯放下口琴,他偏头看了一眼安静的人群,收起口琴淡淡出声:
“明天我会见一见锈锤,天晚了,都休息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