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值初春之际,金陵却还略显萧瑟,只有春柳零星闪着几点绿意。
晨起下过一场小雨,四野一片烟雨朦胧。仔细向远处望去,薄雾里依稀透出几间屋舍来,不时飘着渺渺炊烟,生出一缕尘世间的烟火气来。
孟昭倚在船舱,心情有些发愁,犹如这雨滴一般,七零八落。
问到她心情哀愁的缘由,还得说起三个月前……
昭平七年,二月。当今圣上已然到了大婚的年纪,两宫皇太后下诏令礼部拣择良家女子,充实后宫。
因着本朝严防外戚擅权,后妃历来都是挑选清贫人家的良籍女子。至于门阀世家、高门显贵家的女儿,是断然不能参选的。
可民间的女子并非人人都想入宫当参选,只是听到宫中又要采选的消息,便如惊弓之鸟一般,千方百计要逃避采选。
若是天子选妃还好,可若是采选宫女,若非实在是日子艰难,否则谁又愿意将自家闺女送去那不得见人的去处受苦,骨肉一辈子不得相见,为此胡乱定下姻亲的,更是比比皆是。
采选消息一出来,便有不少人家匆忙为适龄女儿操办亲事。只是这一次是为今上选妃,适龄女子一律不得婚嫁。
为此,先前胡乱定下亲事的人家反倒是一喜,若是家中出了位娘娘,可就不得了。
凡是模样周正的良籍女子,皆被采风使列进了入选名册。于是,孟昭就这样被圈了名字,入京备选。
此次从全国各地采选秀女不下千人,单是采风使,宫中就派遣了不下百人之多。
看着船上其他姿色上佳的秀女,孟昭的心情微微好受了许多,幸而这一次是天子选妃,未中选者尚可遣回原籍自由婚嫁,不必沦为宫女。
尽管如此,孟昭一路上仍然免不了多了几分惆怅,对那不可琢磨的未来愈发迷茫起来。
又过了几日,一行人可算是到了东京。
天刚蒙蒙亮,参选秀女密密麻麻站满在禁城前,汇集到一起,竟不下千人。孟昭不禁有些感慨,这么多女子,也不知谁能一跃而上成为中宫至尊。
孟昭领了写着自己生辰八字、姓名、籍贯的“身份牌”,按照各地排列顺序迅速找到了自己的位置等候检查。
检查通过后,由司礼监的内官收走了入选秀女的“身份牌”送往钦天监,若秀女的八字与宫中贵人相冲,即使入宫,也会被发还原籍。
入宫后,孟昭身边的秀女一天比一天少,心情也愈发苦闷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,就连两宫娘娘也见了一面了,可孟昭丝毫没有落选的迹象,四个秀女住的屋子里只剩她一人了。
这日,两宫娘娘传诏众秀女,孟昭这才反应过来,原来这宫里,竟只剩下她和赵氏、刘氏、杨氏四人了。
按照一后二妃的惯例,她们四人只有一人能返回原籍自由婚配。孟昭也已经看开了,不奢求自己能够返家,惟愿自己后半辈子平安顺遂罢。
若成了皇妃,只要自己循规蹈矩、安守本分,想来日子也该是不错的。若是有幸再得一子就更好了,待万岁仙去,届时自己也能随子出宫前往封地。
况且,能进宫做皇妃,不知是天下间多少女子梦寐以求之事。
如此,她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……
只是,天下男儿多薄幸,更何况是执掌天下万万臣民的君父。
少女期艾的年纪总对未来夫婿持有一丝希冀,她亦如此,对未来所求不过琴瑟和谐,相敬如宾尔。
她终究不甘心呐……不甘心就此失去了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妄念。
孟昭长舒了一口气,收拾好沉重的心情,迎着曦光缓缓迈出宫门。
两宫接见孟昭几人地点是在慈宁宫,今上继位后,尊嫡母甄氏为慈圣皇太后,生母李氏为皇太后。而慈宁宫,正是慈圣甄娘娘的寝宫。
虽是两宫并尊,到底嫡庶尊卑有别。因此只有甄娘娘一人有尊号,李娘娘即便贵为圣母,也是不能进尊号的。
走进殿内,只见两宫端坐在上首,身下坐满了老太妃和王妃们。王妃们长居藩地,大多没见过两宫几面,都自端持着新妇的矜持,老一辈的太妃却和两宫聊的火热,只是对于孟昭四人谁也没率先开口搭话。
最后还是甄娘娘给孟昭等人赐了座,又主动问了话,算是解了围。
对于四人的家世,两宫自是再了解不过。李娘娘主动向四人拉起了家常,唠起了嗑儿,众人这才微微平复了心情。
至于孟昭,两宫问她什么,她只管作答便是,绝不多言,尽显大家之风。
见此,两宫明着虽不多说什么,可却暗暗点了点头。
赵氏容貌虽艳丽,却胸无点墨。至于刘氏、杨氏,虽各有优点,可在她们身上却始终看不见如孟氏那般稳重的大家之风。
且说起来,这位孟氏又当是个妙人儿。
她是孟圣人的后裔,虽不是大宗所出,却也是沾了亲的。父亲孟熠又在金陵领了个八品的职务,虽是官家出身,却也刚好达到了不选高官之女的祖制。
两宫相视一笑,相较之下,唯有孟氏可堪中宫人选。
忽然,只听见外边有人拍着巴掌,随着巴掌声愈来愈近,只见一个内侍在门口跪下,“启禀两宫皇太后,万岁爷来了。”
甄娘娘放下手里的茶盏,对着那内侍笑了笑:“可算是把万岁等来了,还不快去把万岁请进来。”
众人纷纷起身恭候,随着一道巴掌声戛然而止,一道绯红的身影踏进了殿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