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去春来,距离国婚的日子愈来愈近,整个东京都被笼罩在一片喜悦中。
就在国婚举行前三日,朝廷推恩孟昭父母及其亲族的恩旨也下来了。孟昭父亲孟熠授鸿胪寺卿,封永诚伯。其母宋氏为二品诰命夫人。
甄娘娘大手一挥,又在东京赏赐了宅院、奴婢、田庄等财物。
不知是不是免得被甄娘娘比下去,沉寂了数月的李娘娘也不甘示弱,赏赐如流水般塞进了孟府。
在两宫不遗余力地扶持下,永诚伯府的台子勉强算是支撑起来了。
当然,孟家要想在东京真正站稳脚跟,没有三五代的沉淀,万万是不行的。
永诚伯的府邸在西市,紧邻宣武门不远,是前头长宁大长公主的府邸,占地宽阔,园中假山流水、亭台楼阁一应俱全,比孟家在应天的老宅不知气派多少。
姬晟亲笔题了“敕造永诚伯府”四字匾额,悬于中门之上。
娘家封了官,宫里也赏赐了宅院,按理她应该回伯府里出嫁。
可不知是否因为贵人宜静不宜动的缘故,宫中并未下诏让她迁居,反而继续客居在孟家。
如此一来,倒教孟昭有些遗憾了,入宫前怕是见不到父亲了。
不过宫里大抵是考虑到了这一点,到了举行国婚前一日,孟昭父母亲族具都到了孟家。
三月初八,大吉。
刚过了寅时,孟家已然灯火通明,刘氏站在院里指挥着府里的丫鬟婆子们,生怕今日出了什么差错。
就连陈太君,同样在一旁盯梢。
与此同时,自昨日从宫里出来的女官、内侍们宜手忙脚乱,不时传出喧哗声。
孟昭睡眼朦胧地被扶起来,她懒着身子,仍由宫女们为她净面。
碧兰奉上茶盏让孟昭漱口,轻声道:“贵主,今儿晚不得,可千万不能误了吉时。”
六尚女官轮番上阵,为她穿衣,熏香、梳发、上妆……
待孟昭穿好象征皇后身份的袆衣,已然鱼肚泛白。
与此同时,大内里,自两宫而下,众人按着品阶高低,各自穿戴着身份所对应的衣冠服饰。
姬晟穿着衮服,头戴天子冠冕,在一众大臣的簇拥下,去了交泰殿前。
按制,天子是不必亲迎的。姬晟下诏,令太子太师、荣禄大夫郭暄为正使。礼部尚书谢麟、宗正姬无咎为副使,持节,奉迎国母入宫。
孟昭今日戴的是龙凤花钗冠。花冠上盘着九条金龙,口中衔着明珠滴落,冠下另有九只展翅飞翔的点翠金凤,共饰有九龙九凤。
冠后两侧各自垂着三把博鬓,另有各色牡丹图案的花钗十二数,极尽奢华。
待穿戴完毕,孟昭未曾多等,来奉迎的天使已经到了孟家外。
老太师郭暄下了马车,他今年已经年满七十,此时正精神抖擞地对着孟家宅内高呼:“太子太师、荣禄大夫郭暄,奉制纳后。”
至于谢麟和姬无咎两人,他们相视一眼,也跟着开口“礼部尚书谢麟、宗正姬无咎,奉制纳后。”
孟父等人就站在门内,按照规矩,孟熠上前一步,略微屈了屈身,而后拱手答道:“臣,谨奉典制。”
孟父的话音刚落,郭暄便捋须一笑,朗声道:“奉天子之命,迎国母入宫,吉时已至,还请圣人启程。”
孟家上下早已准备停当。
孟昭由六尚女官与两位老嬷嬷搀扶着,从内堂缓步而出。
她今日妆容极盛,唇色如樱,九龙九凤冠在晨光中熠熠生辉,每走一步,博鬓轻颤,珠玉相击,声如环佩。
孟熠与宋氏立于阶下,目中皆是复杂难言之色。
孟昭一直走到中庭处,才堪堪停下,与禁城遥遥相望。
郭暄等人对视一眼,由他站在中间,谢麟和姬无咎手持符节占据在两侧。
自锦盒内取出册封圣旨后,郭暄声如洪钟:“上谕,有制!”
众人伏地跪下,孟昭也在女官们的搀扶下缓缓跪下,答道:“臣妾孟氏,既蒙制访,不敢辞。”
听到这里,郭暄打开了制书,宣读制文。
“奉慈圣昭仁皇太后、慈懿皇太后之命,咨应天府孟氏,浑元资始,肇经人伦,爰及夫妇,以奉天地、宗庙、社稷。谋于公卿,咸以为宜。率由旧典,今遣使持节太子太师荣禄大夫郭暄、礼部尚书谢麟、宗正姬无咎,以礼奉迎。”
孟昭再跪,谢答道:“慈圣昭仁皇太后、慈懿皇太后嘉命,访婚陋族,备数采择,钦承旧章,肃奉典制,臣妾孟氏再拜承制诏。”
郭暄等人见礼毕,便有内侍将凤舆抬至中门前。凤舆以紫檀为骨,金丝楠木为柱,顶覆明黄云锦,绣百子千孙图,四角垂金铃,舆身四周雕九凤朝阳,华贵至极。
王尚仪扶起孟昭,与李尚宫、刘尚食、杨尚功、陈尚衣、张尚寝五人将新后扶上凤舆。
宋氏红着眼眶,满是不舍地施衿、结帨,“愿圣人戒之勉之,夙夜无违命……”
孟昭双眼噙泪,但她知道这日不能哭,于是别过头,尽量不去看宋氏的面庞,“母亲,我去了……”
见此,随行的宫女们将珠帘放下,舆帘一落,外头立即便响起喜乐,笙箫齐鸣,鼓乐喧天。
长街早已净街,三千锦衣卫开道,御林军护卫两侧,百姓夹道而观,纷纷跪拜高呼“圣人千岁”。
凤舆缓缓启程,朝着皇城而去。
待中宫的凤舆走远后,宋氏再也止不住泪水,两脚一软,瘫坐在地上,活生生哭成了泪人。
与此同时,大内交泰殿前,姬晟已换好大婚衮冕,十二旒冕冠,玄衣纁裳,绣十二章纹,手持镇圭,立于丹墀之上。
文武百官分列左右,皆着朝服,静候国母入宫。
慈宁宫与宁寿宫坐在两边,她们头戴凤冠,身着祎衣。在她们身后,还站在一排太妃。
甄娘娘瞥了一眼身侧的李娘娘,淡淡一笑:“今日万岁大喜,妹妹身子可好些了?我见妹妹出了不少汗,可莫要强撑着,回头还让太医再瞧瞧。”
李娘娘脸色仍旧苍白,却强打精神,扯出一抹笑:“姐姐有心了,我倒是没什么大碍。倒是姐姐操持朝政还要兼顾着国婚,着实辛苦了。”
两人话里藏针,却都未再多言,只静静等着凤舆入宫。
凤舆行至午门后,礼部官员高唱:“圣人至——”
钟鼓顿时齐鸣,凤舆最后停在交泰殿前。
孟昭由女官扶下舆,踩着红毯,一步步走向殿前。裙摆上的金线凤凰随步履展翅欲飞,冠上珠玉发出叮当的响声。
她来到阶下后,礼部尚书谢麟立即宣读了立后册文。
“朕躬膺天命祗嗣祖宗大位,统御天下,致理之本肇自正家,惟夫妇之道,体乾坤之义,越稽古先圣君明主,咸有令德,辅成于内,以兴王化之美,以厚万福之原。咨尔孟氏。生于勋门。天禀纯茂。慈惠贞淑。静一诚庄。敬承姆师恒循礼度,敷求懿德,穆卜大同,今遣使持节以金册金宝立尔为皇后,于戏惟君,暨后奉神灵之统,理万物之宜,惟孝惟诚以奉九庙之祀,惟敬惟爱以承两宫之欢,惟勤致儆戒相成之益,惟无忘诗书图史之规,惟谦和以睦宗姻,惟节俭以处富贵,弘樛木逮下之惠,衍螽斯蕃嗣之祥,于以表正六宫,母仪四海,永振徽音,钦哉。”
“授册!”
“授宝!”
孟昭接过册宝转手交给身旁女官,而后深深一拜,“臣妾领旨谢恩,必以奉两宫之慈,承九庙之祀,以敬天地、宗庙、社稷……”
姬晟亲迎至阶下,伸手相扶。
两人四目相对,孟昭从他的眸中并未看出异色,宛如一汪平静的湖水,心头稍缓。
然而到了这里,仪式并未就此完成。
孟昭跟在姬晟身后,始终保持着三步左右的距离,他们一同登上台阶,并排而立,准备接受文武两班臣工的祝贺。
与此同时,众人跪地跪下,大礼参拜。
接受百官的朝贺后,就是谒庙了。
孟昭与姬晟同乘一车,拉车的是六匹浑身纯白无杂色的神驹,车身以金丝楠木雕成,顶覆明黄云锦,四壁绣日月山河、龙凤呈祥,车轮滚过青石御道,发出低沉而庄重的声响。
辇前内侍执着龙凤旌旗开道,手持日月扇的内侍紧随其后。文武百官分列两班,黑压压一片,袍服如云,脚步整齐,唯有朝靴踏地之声与远处的钟鼓声交织。
她坐在姬晟身侧,虽隔着薄薄的珠帘,仍能感受到他身上那股沉稳的气息。
孟昭双手交叠置于膝头,掌心微微出汗——谒庙乃国婚大礼中最要紧的一环,周室祖宗神灵在上,她今日便要以皇后之身,正式昭告列祖列宗:大周中宫已立,后位有主。
御驾行至太庙前,香烟袅袅,钟磬齐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