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娘娘也顾不得仪态,她一个箭步走上来,“免了!免了!你快躺着……躺着就是了……”
众人被李娘娘突出其来的动作惊掉了下巴,孟昭也愈发不明所以了。
她只是太累晕过去了而已,他们至于这么夸张吗?
孟昭愣在当场,手还撑在床沿上,半坐不坐的姿势僵住了。
她眨了眨眼,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李娘娘平日里虽对她客气,却从来都是端着太后的架子,何曾这样失态过?刚刚生怕她多动一下就会碎掉似的。
殿内空气瞬间凝固。
李娘娘却顾不上旁人,她三两步已到了床边,一手按住孟昭的肩膀,另一手慌忙把被子往上掖,动作轻得像在哄婴儿,嘴里还念叨着:“皇后,你的身子要紧!太医不是说了吗?你气血两虚……劳累过度……这会儿可不能再折腾了!”
她一边说,一边回头瞪了身边的宫人一眼,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:“都愣着做什么?还不快把参汤端过来!血燕呢?怎么这么慢!”
众人被她这一连串的动作惊得面面相觑。
甄娘娘站在稍后一步的地方,明黄宫装在灯火下显得格外沉静。
她的目光在李娘娘脸上扫过,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异色,却很快掩去。
甄娘娘越过姬晟,在床边的绣凳上坐下,声音温和得像春风拂柳:“太医说你有了身子,只是月份还浅,不能完全确定。你也是的,那生辰年年都有,又不是逢十的整寿,那般拼命作甚。慈懿娘娘难道还会怪罪你不成?”
说罢,她将目光转到李娘娘身上,似是无意地问了一句,“你说是吧,妹妹!”
这已经是明晃晃地在上眼药了。
甄娘娘话音一落,殿内空气仿佛瞬间凝成了冰。
李娘娘按在孟昭肩头的手猛地一僵,那张素来慵懒带笑的脸瞬间沉了下来。
东边的惯会见缝插针,挑拨离间!按着她的意思,倒像是她在成心磋磨皇后。
她转过头,目光直直对上甄娘娘,面上仍维持着端庄。
“姐姐说笑了,诚如姐姐所言,那寿辰年年都有。今年皇后若给我生个皇孙出来,我比什么都高兴,又哪里来的怪罪呢。”
她一边说,一边故意又把被子往孟昭身上掖了掖,动作夸张得像生怕旁人看不见她的“慈爱”。
那双凤眼却扫过甄娘娘时,带着毫不掩饰的挑衅。
孟昭彻底愣住了。
她……她好像怀孕了?
不过,怎么会这么快?满打满算她入宫也才刚过了一个月。况且,姬晟也只在她这儿留宿了两三日而已。
殿内烛火摇曳,映得众人脸色忽明忽暗。
李娘娘察觉到孟昭的僵硬,动作愈发温柔。
她索性在床沿坐下,一手仍按着孟昭的肩,另一手轻轻拍着被角,像哄孩子似的低声笑道:“皇后,为你诊脉的是李院判,他看脉象一向很准。我当年怀万岁的时候,也只是一个月出头就有了喜兆。你们年轻,身子好,有孕是迟早的事,也属平常。自个儿就别胡思乱想了。”
她说着,声音忽然拔高了些,目光却直直扫向甄娘娘,笑得甜蜜却藏着刀锋:“姐姐,你说是不是?”
甄娘娘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一顿,明黄的袖口在灯下映出淡淡光影。
她面上仍旧是那副从容不迫的模样,唇角甚至还勾起一丝浅笑,却让空气里的寒意更重了几分。
“妹妹说的有理,且再等几日,等皇后胎像稳固了,再昭告天下好好地给皇后庆祝一番。这是万岁的头生子嗣,又是中宫正出,咱们可不能轻慢了。”
空气里仿佛凝着一层薄薄的冰霜。
李娘娘闻言,唇角的笑意愈发甜腻,却像裹了蜜的刀子。
她轻轻拍着孟昭被角的手顿了顿,目光毫不避让地迎上甄娘娘:“姐姐的心胸果然宽广……”
话音刚落,李娘娘话锋一转,目光又柔柔落在孟昭脸上:“皇后,你说是不是?你的身子现下才是最要紧的,至于旁的……都先放一放。”
孟昭被夹在两人中间,只觉得脑中嗡嗡作响。
她本就刚醒,身子还有些虚软,此刻被两宫娘娘一左一右“关怀”着,简直如芒在背。
她下意识地往姬晟的方向看去,却见皇帝仍站在床前,宽阔的背影像一道屏障,将她牢牢护在身后。
姬晟的眉心已微微皱起,那张俊朗的脸在烛火下显得格外冷峻。
他先是对甄娘娘微微颔首,又对李娘娘安抚地一笑,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:“两位母后都说得有理。皇后如今最要紧的是静养,旁的喜讯……待太医们再诊过脉,胎像稳了,朕自会昭告天下。时辰不早了,两宫母后也早些回宫歇着吧。朕陪皇后喝了参汤,就让太医再来复诊。”
他话音一落,便抬手轻轻一挥。
内侍们立刻会意,躬身低眉地将两宫皇太后往外引去。
李娘娘还想再叮嘱几句,却被甄娘娘淡淡一眼扫来,只得将满腹的话咽了回去。
她起身时,故意又俯身在孟昭耳边低语了一句:“你好生歇着,本宫明日再来看你。”
甄娘娘则仪态万方地整了整袖口,临走前只留下一句温和却意味深长的话:“万岁也莫要太过操劳。”
殿门终于在两人身后缓缓合上,殿内骤然安静下来,只剩烛火轻微的毕剥声。
姬晟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气,转身坐回床沿,将孟昭的手重新握进掌心。
他的指尖带着一层薄茧,是常年握笔而成的,然而此时却暖得像要将她的寒意尽数驱散。
“皇后……”他声音低柔得几乎不像帝王,语无伦次:“朕……朕太高兴了……”
见姬晟兴奋地将手捂向她的小腹,孟昭却想起刚刚甄娘娘的话,她似乎只是疑似怀孕,太医并不敢完全肯定。
按理说,这种不确定的消息是不能告诉贵人们的。
只是她是中宫皇后,这又是姬晟头一个孩子,诊脉的太医不敢隐瞒,最后还是将怀疑的脉象托盘而出。
就在这个时候,姬晟的手掌已经覆在她小腹上,隔着薄薄的寝衣,掌心滚烫得像要将她的肌肤灼穿。
他几乎已经忘了帝王的矜持,带着他这个年纪才有的颤意:“皇后……若是真的……朕……朕终于要有孩子了……我们的孩子……”
孟昭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闹得脸颊瞬间飞起两抹红晕。
她下意识地想往后缩,却被他另一只手臂牢牢圈在怀里,只能任由那只大手轻轻贴着,像是怕惊扰了里面那点尚未确定的生机。
“万岁……”她声音低低的,带着一丝无奈与担忧,“太医只是说脉象有些像,并未完全断定。方才两位母后在时,臣妾都不敢多言……若只是虚惊一场,岂不是白白叫人空欢喜?”
她说着,眼睫低垂,睫毛在烛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。
想起甄娘娘那句“只是月份还浅,不能完全确定”,心头便又浮起一丝隐忧。
如果喜脉未稳便传出去,若最后落了空,便是给后宫那些眼睛一记响亮的耳光。
更何况,这是姬晟登基后的第一个子嗣,中宫正出,若有半点差池,不知多少人会借题发挥。
姬晟却像没听见她的顾虑似的,只顾低头凝视着自己的手掌,仿佛那里已孕育着一个小小的、属于他们的未来。
他指腹轻轻摩挲着,动作笨拙却满是珍惜,喉结滚动了两下,才哑声开口:“朕知道……朕都知道。只是……太医总不会无缘无故说出这样的话。”
“臣妾……只怕让万岁失望。”
孟昭有些娇羞地垂下头。
姬晟低笑一声,将孟昭拥入怀中,呼吸间满是熟悉的龙涎香气:“别怕,就算这回皇儿没来,他早晚也会来的。”
孟昭点了点头,彻底将身心放开,倚进这个不太坚固的怀里。
殿外,春夜的风依旧带着花香,却已悄然染上了一丝不同往日的暖意。
而坤宁宫的灯火,彻夜未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