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抬眸,对上了他那双深沉的眼睛,而后又瞧瞧看了上首几位娘娘的神色,迟疑了片刻后,才轻轻点头:“臣妾遵旨。”
她起身时,裙摆轻扫过姬晟的袍角,像一抹粉色的云。
对着上首三位娘娘俯身行礼后,淑嫔才亦步亦趋地跟在姬晟身后。
两人并肩走到画舫前端,湖风拂来,带着淡淡的莲香与水汽。远处灯火连成一片,映得姬晟的侧脸线条分明。
甄娘娘和孟昭皆不觉的有什么,李娘娘和康嫔几乎同时在心底暗道了一声“狐媚子”。
自李娘娘不准姬晟留宿在永宁宫后,贤嫔和康嫔也得了几次雨露。
贤嫔虽不如淑嫔和康嫔貌美,不过因为会说话,也看得懂眼色,谈论诗词歌赋来也稍稍能附和几句,姬晟自然偏宠几分。
唯独康嫔,爱拈酸吃醋不说,什么话都敢说,连在御前也没个忌讳。姬晟仅仅只是到她那儿去了两回,就再也没去过了,算是失了宠幸。
孟昭抚了抚小腹,自从前儿张太医确诊了她是滑脉后,对于三位后宫也没了原先那样忌惮。索性她也不能承恩,倒不如做个贤良人卖个好,这也是她为何会求了李娘娘将她们三个带上的缘故。
两宫得知消息后,自然无不高兴,只是碍于皇后胎象未稳,又在孟昭一力坚持下,这才没有晓谕六宫。因此,国母有孕的消息,仅限于宫中最紧要的几个主子知道。
两宫娘娘是从先帝后宫走过来的,见惯了中庙后宫里的腌臜事,有荣安皇后这么一个活生生的例子在前面摆着。虽然宫里只有三个嫔,但以防万一,她们也觉的先瞒着没有什么不好。
湖风拂面,莲灯摇曳如梦,水波轻荡,似将一池星河都搅进了画舫之中。
姬晟与赵淑嫔并肩立于舫头,湖风拂过,淑嫔的粉色宫裙被吹得微微贴在身上,勾勒出玲珑曲线。她低着头,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声吞没:“万岁今夜的兴致倒是颇高……”
自那日被李娘娘斥责后,淑嫔已许久未曾单独与圣驾同行,说话时也不由顾左右而言他,目光不由总是飘向主位的李娘娘那边。
似乎是察觉到淑嫔的异样,姬晟侧眸看她,目光幽深如湖底。
须臾他喃喃自语:“或许,我们都只是笼中雀,不能主宰自己的命运。”
淑嫔伸手握住姬晟的手,有些动容,“万岁正当盛年,何故出此感伤之言!”
姬晟闻言,唇角微微一勾,那笑意却未达眼底。
他低头看着淑嫔握住自己手掌的纤纤玉指,掌心温软,却像握着一团随时可能散去的烟雾。
“那又如何?”他声音压得极低,带着几分自嘲,“朕虽贵为天子,坐拥天下,可至今却都未……未……”
湖风吹乱了他额前一缕乌发,映着远处莲灯的碎金光影,他的侧颜显得格外冷峻。
淑嫔心头一颤,她从未见过万岁爷在人前露出这般近乎脆弱的神色。而那句“笼中雀”仿佛像一根细针,悄无声息地扎进她心底最柔软的地方。
她咬了咬下唇,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声吞没,“万岁何必自艾?臣妾笨嘴拙舌,虽不明白您的困境,可臣妾知道,您才是真正的天下之主,万民之父。”
字字都仿佛带着烫人的真心。
姬晟侧眸看她,眼底幽深如这金明池底的夜色。
半晌,他忽然低笑一声,反手将她的手握得更紧,指腹摩挲过她手背的细腻肌肤:“淑嫔,你倒是比她们都懂朕的心思。”
淑嫔脸颊微热,粉色宫裙被风吹得贴在身上,更显出玲珑腰肢。
她垂下眸,睫毛颤颤:“臣妾……臣妾也只是想让万岁开怀些。您高兴,臣妾便高兴。臣妾虽不知您为何出此感伤之言,但臣妾愿与您祸福同甘……”
淑嫔的神色很认真,她一字一句,落在姬晟的心头上,溅起一片涟漪。
湖风猎猎,莲灯的碎光如金鳞般在姬晟与赵淑嫔的衣摆上跳跃。
姬晟低头凝视着她,那双幽深的眼眸里,似有千言万语,却终究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。
他反握住淑嫔的手,指腹缓缓摩挲着她掌心的细腻纹路,像在确认这温热是否真实。
“淑嫔,你可知,朕有时真羡慕那些市井夫妻。”他的声音低哑,带着一丝难得的疲惫,“他们至少还能为自己的喜怒哀乐做主,而朕……却连一句真心话,都要藏在夜色里。连当初想要选立皇后,也由不得自个儿的心意来……”
虽然姬晟觉的孟昭很好,在这个位置上并无过错,甚至像极了一个皇后拥有的气度。不过那种让他不由自主下被迫选择的滋味,这辈子他都不愿意再有一次了!
淑嫔的心猛地一颤。
她从未想过,万岁爷会在自己面前露出这般近乎赤裸的软弱。
湖风猎猎,将画舫前端的灯影吹得支离破碎,却吹不散两人交叠的影子。
姬晟的话只说了一半,便被夜色吞没。
他低头,看着怀中柔弱美艳的女子,眼底那抹疲惫与柔软,竟是前所未有的赤诚。
淑嫔倚在他胸前,脸颊贴着那明黄龙袍的冰冷绣纹,却觉得滚烫。
她从未如此大胆,主动将自己整个身子靠过去,像怕一松手,这份难得的温存就会随风散去。
“臣妾没念过什么书,也不晓得书里的那些大道理。但您是臣妾的夫君,无论您做什么,臣妾都是向着您的。”
淑嫔的声音细若蚊鸣,却带着从未有过的坚定。
话音落下,她抬起眸,那双水盈盈的眼睛里只映着姬晟的眉眼,再无旁物。
宫裙被风吹得贴紧腰肢,她的手臂环上他的腰,掌心隔着衣料,仍能感受到他胸膛起伏的力道。
姬晟的身子微微一僵,随即手臂收紧,将她牢牢圈进怀里。
他低头,下巴抵在她发顶,鼻息间满是她身上淡淡的莲粉香气。湖风吹乱了他的乌发,也吹乱了两人交缠的衣角。
“淑嫔……”他声音沙哑,带着一丝自嘲,却又透着难得的满足,“若朕真能做主,选秀当日便立你为后,何至于让你受这些委屈?可如今……”
他顿了顿,指尖轻轻抚过她耳后的碎发,动作温柔得像在抚摸一碰就碎的瓷器:“朕今夜与你说这些,不是要你为朕分忧。只是……这后宫里、这朝堂上,朕身边的人,一个个都好像戴着面具。只有你……只有你让朕觉得,在宫里并不孤冷。”
淑嫔听得心头发酸,眼泪又在眼眶里打转,却强忍着不落下来。
她将脸埋得更深,声音闷闷的,却字字滚烫:“万岁莫要这么说。臣妾知道自己无用,也帮不了您什么大忙。但臣妾愿意在永宁宫永远给您留下一盏灯……”
她说着,微微仰起脸,睫毛颤颤,唇瓣因紧张而微微抿紧。
那模样,像一朵被风吹得摇曳的莲,却执意要向他绽开。
姬晟眼底的幽深终于化开一丝暖意。
他低头,薄唇缓缓覆上她的额头,又顺着眉心,一路向下,落在她颤动的唇角。那个吻极轻,却带着帝王难得的克制与珍惜,像怕惊扰了这一池星河。
“你放心。”他贴着她的唇,低语如誓,“总有一日,朕会亲政,会把这天下握在掌心。到那时……朕会晋你为贵妃,许你一世的尊荣。”
说罢,姬晟顿了顿,望着夜色喃喃自语:“如若有那一日……朕更属意你为皇后……”
的确,在这一刻,他竟动了废黜皇后的心思。然后很快,他的脑海里浮现出孟昭的笑颜,废后的念头再次如潮水般退去。
皇后很好,他不应该废弃她……
或许,如果哪天皇后走在了他们的前头,他才会册立淑嫔为后吧!
淑嫔的心头狂跳,泪水终究滑落,却在唇边化作笑意。
选秀那日错失中宫之位的哀怨,仿佛都被年轻帝王许下的誓言抚平了。
她伸手回抱住姬晟,十指紧紧扣在他后背的龙纹上,像要把这一刻烙进骨血:“臣妾不敢奢望太多,只想年年岁岁,长久与您相伴!”
两人就这样相拥在舫头,任湖风吹拂,任莲灯在四周摇曳成梦。
远处主舱的丝竹声隐隐传来,李娘娘的笑语、孟昭的端庄自持、贤嫔的巧舌,都像另一个世界的喧闹,与这一隅的静谧格格不入。
谁也不知道,这夜的风,会把两人的心意吹进多深的水底。
只知画舫缓缓转弯时,姬晟终于松开她,却仍握着她的手不肯放。
淑嫔低头,用袖角拭去泪痕,脸上却绽开一抹从未有过的娇羞笑意。
而湖心深处,那一池星河般的莲灯如苍穹的星光,无比绚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