姬晟在旁边一言不发,甄娘娘的眉头一挑,声音不高不低:“这又是怎么了?我跟皇后在外头听了好大的动静!不是说有个宫女怀了万岁爷的骨肉吗?现下又在何处?”
见着甄娘娘和孟昭,杨嬷嬷像是看到了救星,她忙上前将甄娘娘迎了上来,压低了声音:“慈圣娘娘,方才万岁爷和慈懿娘娘闹了好大的脾气,万岁爷也是气狠了,把太后曾经在荣安皇后身边做婢女时候的事拿出来说项。奴婢们身份低微,还劳您劝一劝吧。”
甄娘娘闻言,原本盘动佛珠的手微微一顿,那双历自先帝一朝开始经了无数风雨的凤目中掠过一丝冷意。
“糊涂东西!”
甄娘娘冷斥了一声,也不知是在骂杨嬷嬷多嘴,还是在骂殿内的皇帝。
她径直越过杨嬷嬷,跨过高高的门槛,孟昭紧随其后。
殿内,姬晟仍旧直挺挺地跪在那片碎瓷中,膝盖处的暗红在绯色袍服上显得触目惊心。李娘娘则伏在案上,哭得上气不接下气。
“万岁,你这是在做什么?堂堂天子,跪在一堆碎瓷片里,成何体统!”
甄娘娘的声音不高,却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。
姬晟身子一震,抬起头来。
面对李娘娘时他尚有几分逆反与好胜,但在面对嫡母时,他骨子里的规矩还是压过了脾气。
“儿子给母后请安。”
姬晟低声道,缓缓站起身来。哪怕膝盖钻心地疼,他也没敢伸手去扶。
甄娘娘没看他,而是走到李娘娘身边,递了个眼色。
孟昭心领神会,立刻上前,用自己手中温软的素帕轻轻替李娘娘拭去脸上的泪痕,柔声道:“母后息怒,您若是气坏了身子可是天下人的不是了。”
李娘娘见是甄娘娘和皇后来了,心中的委屈更是如决堤之水,一把拉住孟昭的手,更咽道:“皇后,你听听他方才说的是什么混账话!他嫌弃我这当娘的出身低贱呐!”
孟昭虽然不知道里面的官司,但她还是轻轻拍着李娘娘的手背,安抚道:“您这是说的哪里话,万岁爷定是前朝政务繁重,一时急火攻心,口不择言了。您是生育了天子的,这天下谁敢说您半个字?”
甄娘娘转过身,目光如炬地盯着姬晟,沉声道:“万岁,你饱读诗书,难道不知‘子不嫌母丑’的道理?你今日嫌弃你生母出身低微,便是在打先帝的脸!先帝当年若也如你这般,便不会有你今日坐在这龙椅上!”
姬晟的脸色青白交加,唇角绷得紧紧的,却只能低下头:“儿子知错,儿子方才……是失言了。”
“你不仅是失言,更是失德!”
甄娘娘冷哼一声,目光终于落在了角落里瑟瑟发抖的王青禾身上。
那绿纱裙下的腹部已然显怀。
甄娘娘的目光柔和了几分,却又透着上位者的精明:“既然起居注上有档可查,那这就是我周室的皇嗣。你一句‘不足以为皇嗣生母’,是想让她一尸两命,还是想让外头骂你残害骨肉?”
姬晟不说话了。
他当初宠幸王青禾,确实是为了赌气,为了反抗李娘娘对他后宫的处处掣肘。
可真要是弄出了人命,他心底也是乱的。
孟昭看了一眼王青禾,心中不由生出一丝怜悯。
她自己腹中也刚刚有了三个月的身孕,初为人母的战战兢兢她最是清楚,何况是一个身份卑微、连生死都不由自己的宫女?
“启禀两宫母后……”
孟昭适时地开了口,声音温和却清晰,“臣媳斗胆进言,王氏虽是宫人,但既然怀了龙裔,便是皇家的功臣。臣媳愚见,不如先给王氏一个位份,挪出宁寿宫,拨个清静的宫苑让她安心养胎,一切等皇嗣落地后再行封赏。不知两宫母后意下如何?”
甄娘娘赞许地看了孟昭一眼。
“皇后这话说得极是。”甄娘娘转头看向姬晟,“万岁,皇后入宫才三个月,自己也还怀着身孕,尚能如此大度包容,替你料理这后宫的烂摊子。你作为一国之君,心胸难道还不如皇后一介妇人?”
姬晟的目光复杂地看向孟昭。
她静静地站在那里,身段因着三个月的身孕稍显丰腴,眉眼间一片清明,没有嫉妒,也没有怨恨,只有公事公办的端庄。
不知为何,这份平静反而让姬晟心头一堵。
“一切全凭两位母后与皇后做主。”
姬晟终于低下了头,妥协了。
甄娘娘拨弄了一下佛珠,一锤定音:“那就去传旨意,封王氏为贵人。皇后,你再亲自挑几个稳妥的人去伺候。万岁爷膝下子嗣空虚,这一胎不能有半分差池!”
王青禾如同从鬼门关走了一遭,猛地磕下头去,眼泪砸在青砖上:“奴婢……奴婢谢两宫皇太后恩典!谢皇后娘娘恩典!”
孟昭笑着应下,“臣媳会照顾好王贵人的。”
李娘娘虽然气还未全消,但见甄娘娘和孟昭已经把事情圆了下来,也不好再发作,只疲惫地挥了挥手:“我累了,你们都走吧。”
她是真的寒心,纵使他们母子之间为着淑嫔和清丈土地的事情生了嫌隙,没想到自己亲自带大的儿子会恶语相向,说出这样伤人的话。
甄娘娘示意其他人退下。
外头的风似乎小了些,但阴沉的天色依旧没有散去。
姬晟带着一身暗红的茶渍和膝盖上的血丝退出了宁寿宫。孟昭向两位太后行了礼,也随之退了出来。
待众人都离去后,甄娘娘自顾在李娘娘身边坐下,抚起她的手,柔声叹道:“妹妹,天下哪有不叫父母操心的儿女?万岁今日口不择言,也是被逼急了。”
甄娘娘的声音沉稳中带着安抚的力量,她轻轻拍了拍李娘娘的手背,叹息道:“你也是知道的,前朝的那些事儿推不动,咱们姐妹俩又压着他这么多年。他心里压着火,再有你先前偏又为了淑嫔的事儿拘着他。万岁是什么脾性你又不是不知道,这头倔驴脾气一上来,再被你一激,自然就拣着最扎心的话往外倒。”
李娘娘眼眶又红了,抽出帕子按了按眼角,委屈地哽咽:“姐姐说得轻巧,我十月怀胎生下他,难道还会害他不成?也不知我上辈子究竟欠了他什么债了,今生遇见这冤家!”
“可他是天子了。”甄娘娘目光透彻,一语中的,“不再是曾经那个处处需要咱们护着的小儿了。咱们也得学着放手,万岁不仅是扎你的心,也是他自己在挣脱我们姐妹套在他身上的枷锁。你且晾他几日,母子连心,等他冷静下来,等来日自个儿做了父母,自然会明白咱们的苦心。”
李娘娘听着这番话,身子渐渐止住了颤抖,只余下一声长长的、无奈的叹息。
宁寿宫门外,姬晟停下脚步,回头看着落后他半步的孟昭。
“皇后今日,倒是贤良淑德得很。”姬晟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。
孟昭微微低头,神色依旧是那副挑不出错处的温婉,平静得就像一口古井:“臣妾是皇后,理当为万岁分忧。若臣妾如同寻常市井妇人般拈酸吃醋,又如何担得起慈懿娘娘与慈圣娘娘的重托?王贵人腹中的孩子,也是万岁爷的骨肉,来日也要唤臣妾一声母后的,臣妾自然盼着他能平安降生。”
姬晟盯着她清明的双眼,却在那里面找不到一丝一毫属于妻子的醋意。
他忽地自嘲一笑,转身大步走进了阴霾的暮色中,再没回头看她一眼。
张嬷嬷有些担心地看着孟昭,“娘娘,您这又是何苦呢……”
孟昭垂下眼眸,淡淡道:“咱们回宫吧,方才既答应了慈圣娘娘,我定然会好生安置王贵人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