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顺着半敞的窗棂吹了进来,拂动了案上的烛火,连带着墙上的剪影也跟着摇晃起来。
殿内彻底安静了下来,静得只能听见更漏里细沙滑落的“簌簌”声。
孟昭依旧维持着方才的姿势,指尖因为长时间的攥紧而泛起一阵冰凉。
“她错了吗?”
这个问题像一株藤蔓,在昏暗的宫灯下悄然滋生,缠绕着她的心口。
若是方才她服个软,抛却这中宫的端庄规矩,像普通人家的妻子那般对丈夫说几句耳鬓厮磨的贴心话。
他是不是就能留下来?
或许会的。
她看得出来,姬晟本就是带着满心的疲惫来的,他想要的是一汪能融化他帝王坚冰的春水,而不是一面冷硬理智、照出他所有算计的铜镜。
可是,留得住今夜,留得住一世吗?
无情方能长久……
张嬷嬷打起帘子,放轻了脚步走进来。瞧见自家主子形单影只地坐在榻上,眼底闪过一丝心疼与焦急。
“娘娘……”张嬷嬷拿了一件织锦披风,轻轻披在孟昭单薄的肩头上,低声劝慰道,“万岁爷许是心里头烦闷,去别处散散心也就罢了。您如今有着身孕,万不可多思多虑,忧思伤神啊。”
孟昭回过神来,垂眸看了一眼肩头的披风,唇角溢出一抹极其浅淡的苦笑。
“嬷嬷,你说,若把一颗真心完完整整地交出去,在宫里,能换来善终吗?”
张嬷嬷怔了怔,一时竟无言以对。
孟昭自嘲地笑了笑,“历朝历代,这后宫里最不缺的就是红颜未老恩先断。那些将身家性命、喜怒哀乐全系在君恩上的主子,有几个落得好下场?”
是啊。
张嬷嬷在心底一叹,看着孟昭的眼神也不由带了几分怜惜……
在宫里的女人,需要足够聪明才能很好地活下去。可如果活的过于通透和聪慧了,却未必是好事。
孟昭轻轻抚上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,感受着那里孕育着的微弱生命,眼底那一抹短暂的迷茫与挣扎,如同被风吹散的晨雾,渐渐散去,重新恢复了那种近乎冷酷的清明。
帝王的宠爱,是这世间最变幻莫测的浮云。
她并非是一个人,在她身后还有整个永诚伯府。她肚子里是未来的皇长子,甚至可能是整个大周的储君。她脚下踩着的是悬崖峭壁,稍微踏错一步,便是万劫不复。
与此同时,永宁宫内,淑嫔正在后殿的乐善堂内温书。
她不通文墨,在入宫以前,甚至都没有正经地念过一天书。
自从被选立为妃,她很刻苦地去识字,去学这些晦涩难懂的诗词歌赋。
自如果以后,淑嫔每日雷打不动练习十篇大字,并且背一篇诗文。
烛影摇曳下,淑嫔正握着一支狼毫,鼻尖上甚至还沾了一点不慎蹭上的墨迹。
“死生契阔……与子成说。执子之手,与子……偕老。”
她磕磕绊绊地念着纸上的诗句,眉头蹙得紧紧的,嘴里小声嘟囔着这几个诘屈聱牙的字眼。
珊瑚一边替她打着扇,一边心疼地劝道:“娘娘,夜深了,仔细熬坏了眼睛。这《诗经》晦涩,您何必这般逼着自己?万岁爷喜欢您,原也不是为了您的才情,您若是累坏了身子,万岁爷该心疼了。”
淑嫔摇了摇头,执拗地在宣纸上落下一笔:“万岁爷是天子,是这世上最有学问、最尊贵的人。我若是一直这般粗笨,连他心里想什么、愁什么都听不懂,往后拿什么去宽解他?”
她顿了顿,看着自己笔下歪歪扭扭的字迹,有些泄气:“皇后娘娘才情出众,贤嫔又颇通诗文,我自是不敢与她们相较。连康嫔都是通文墨的,我总不能一直像个村野丫头似的,途惹人嫌。”
“谁说朕厌烦你了?”
一道低沉的声音突然从殿门口传来,带着一丝夜风的微凉,却瞬间打破了乐善堂里的寂静。
淑嫔一惊,手里的笔顿落,“啪嗒”一声,浓墨在宣纸上晕染开好大一团,毁了她写了半个时辰的心血。
她却顾不上这些,慌忙起身,因为起得急了,还绊了一下椅子,险些摔倒。
“臣妾……臣妾给万岁爷请安!”
她连规矩都顾不得端正,红着脸,一双手下意识地往身后藏,生怕自己那手狗爬似的字迹和沾了墨汁的指头被天子瞧见。
姬晟大步走近,挥退了正要行礼的宫人。
他看着淑嫔那副局促不安的模样,还有那张不施粉黛、甚至带着几分憨态的脸庞,先前在宁寿宫积攒的烦躁,以及在坤宁宫凝结的寒冰,忽然就这么不可思议地融化了些许。
“藏的是什么?”
姬晟走到书案前,强行将她的手拉了出来。
白皙的指尖上染着黑漆漆的墨汁,看着滑稽,却莫名透着一股子鲜活的气息。
姬晟的目光落在案几上那厚厚一沓写满了大字的宣纸上,字迹确实拙劣,有的甚至还少了一横半撇,可每一笔都写得极重,透着主人的认真与死磕到底的韧劲。
他又看向那句被墨汁污了半边的“执子之手,与子偕老”,心头猛地一震。
“你学字,就是为了学这些?”
姬晟的指腹轻轻摩挲过她沾了墨迹的手指,声音比在坤宁宫时柔和了许多,甚至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温度。
淑嫔低着头,脸颊红得滴血,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哼:“臣妾愚笨……臣妾只是想着,若是多念些书,是不是就能和万岁爷谈诗论赋,离您更近一些。臣妾帮不了您什么,只想在外边不丢了您的脸面,能听明白那些先生话里的意思。”
同样的话,若是从孟昭嘴里说出来,姬晟或许只会觉得是权衡利弊后的虚伪辞令,或是刺痛他软肋的刀锋。
可从眼前这个笨拙又真诚的女子嘴里说出来,却如同干涸荒野上的一场春雨,熨帖到了他的骨缝里。
他不缺一个端庄得体的后妃,他缺的,是一个满心满眼只有他这个男人的女人。
姬晟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,顺势将淑嫔揽入怀中。
他下巴抵在她的发顶,闻着她发间淡淡的墨香和属于女儿家的馨香,缓缓闭上了眼睛。
“你不用像任何人,更不用去学皇后的端庄。你不懂那些弯弯绕绕,反而是这宫里最难得的清净。”
姬晟的声音里透着深沉的疲惫,却又带着一种卸下防备的安宁,“就这么陪着朕,什么都别想,什么都别问。这样就好。”
淑嫔乖顺地靠在他怀里,双手有些生涩却坚定地回抱住他,轻轻应了一声,“臣妾会一直陪着您……”
宫人们很有眼色地鱼贯而出,顺便将门带上了。
大殿内的门扉被轻轻合上,隔绝了外头的更漏声与凉风。
殿内只剩下一对璧人。
姬晟垂眸看着怀里的人,目光落在那只还沾着墨迹的柔荑上,眼底的冷厉与疲惫尽数化作了一丝无奈。
他轻叹一声,拉着她走到不远处的盥洗盆前,亲自挽起袖口,绞了一方温热的帕子,一点一点擦去她指尖和手背上的墨痕。
淑嫔受宠若惊,想要缩回手,却被他握得更紧。
“别动。”他的声音低沉,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力道,“明日起,朕让司礼监挑几本前朝大家的字帖送来。若真想学,就好好临摹,莫要再自己瞎琢磨,倒平白糟蹋了朕赏你的金丝墨。”
淑嫔愣了愣,随即眼底迸发出浓浓的惊喜,重重地点头:“臣妾……臣妾一定好好写,绝不给您丢脸!”
姬晟看着她这副憨态可掬的模样,唇角终于扯出了一抹发自内心的弧度。
夜色深沉,红烛摇曳。
这一夜的永宁宫,没有前朝的暗流涌动,没有后宫的权谋算计,只有一片温存与宁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