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为示皇恩浩荡,安抚天下学子之心,朕……想亲自为本次恩科出题。待到殿试之日,朕也想效仿先贤,担任终审主考官,亲选国之栋梁。”
这个要求,在卫凛听来,再正常不过。少年天子,爱慕虚名,总想体验一把为人君师、桃李满天下的瘾。
一个连朝政都无法掌握的傀儡,能出什么有深度的题目?无非是些风花雪月的诗赋,或是陈腐空洞的经义罢了。
这无伤大雅的“虚名”,正好可以用来麻痹她,让她沉浸在帝王的幻梦里。
卫凛略一思忖,便大度地躬身应允:“陛下有此心,乃天下士子之福。臣,遵旨。”
三日后,由御笔亲书的恩科考题昭告天下,在整个大周的士林中掀起了轩然大波。
没有传统的经义,也没有浮华的诗赋。
只有一道策论题。
《论君、臣、民三者之关系》。
这题目看似空泛,却尖锐地剖开了当下大周朝局最核心、最敏感的矛盾。
它逼迫每一个渴望踏入仕途的考生,都必须在至高无上的君权、权倾朝野的臣权与沉默无声的民意之间,做出自己的选择,表明自己的立场。
摄政王府。
卫凛看着密探抄录回来的考题,端着茶盏的手,在空中停顿了片刻。
他第一次,完完全全收起了对那个少年天子的所有轻视。
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,神情沉了下来。
他感到一种隐秘而尖锐的不安,他精心编织的那张覆盖整个朝堂的巨网,被这道简单的题目,撕开了一个微小却不容忽视的口子。
那只笼中的金丝雀,不仅在鸣叫,还在用她的方式,向笼外的世界发问。
考题公布的当夜,养心殿内灯火通明。
沈听澜屏退左右,在书案上铺开一张素白的宣纸,凭着记忆,将她在文渊阁中默记下的那些名字,一一写下。
她将写满名字的纸笺仔细折好,递给身旁垂手侍立的小安子。
“将这份名单,连同朕对这道题的‘期望’,通过林太傅的渠道,务必送到他们每一个人的手上。”她低声嘱咐,那声音平静,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份量,让人无法反驳。
她要的,从来不只是一篇锦绣文章。
她要的,是一份份在“君”与“臣”之间做出明确选择的投名状。
恩科的乡试与会试,在一种诡异的平静中有条不紊地进行着。
殿试前夜,月色如水。
李德全,卫凛安插在她身边最深的一颗棋子,深夜求见。
他躬着身子,满脸谄媚的笑容,双手恭敬地呈上一份烫金的名单。
“陛下,这是太傅大人尤为看重的几位俊才。太傅说,他们的策论皆颇有见地,望陛下明日殿试时,能‘多加留意’。”
沈听澜接过名单,指尖触到那烫金封面,一股寒意顺着指尖蔓延开来。她目光在那几个名字上轻轻扫过,而后抬眼,温和地笑了起来。
“有劳公公了,也替朕,多谢太傅为国选才,如此费心。”
“奴才不敢,这都是奴才该做的。”
李德全心满意足地躬身退下,他那自以为得计的背影,在月光下显得无比可笑。
殿门合上,隔绝了外界的一切。
沈听澜脸上的笑意尽数褪去,那双清亮的凤眼里一片冰寒,让殿内的烛火都为之黯淡。
她手中的那份名单沉甸甸地压在掌心,让她指骨生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