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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6章 围城外的天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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离婚协议上,沈云雄的签名潦草而用力,最后一笔几乎要划破厚实的证券纸。

那团愤怒的墨迹,像一个丑陋的烙印,终结了十年荒唐。

当律师团一行人躬身退去,客厅里那股令人窒息的虚伪与紧绷也随之消散,只余下一片狼藉的冷寂。

水晶吊灯的光依旧明亮,却照不进人心,只让地上的茶渍显得愈发狼狈。

沈听澜没有在客厅多留一秒,转身径直回了后院。

她住了近十年的院子,一草一木都曾是她消磨青春的见证,此刻踏在青石板上,却只觉得脚下冰冷,周遭的一切都成了格格不入的陌生风景。

贴身伺候的老仆吴妈早已在廊下急得团团转,见她回来,连忙提着裙摆迎上来,声音都带着哭腔:“夫人……我的夫人……这可怎么办啊?”

“您真的……”

“吴妈,别慌。”

沈听澜的声线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,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谈判与她无关。

这份镇定莫名让人心安。

“去,把库房的门打开,我们清点东西。”

库房沉重的木门被推开,一股混合着樟木与尘埃的气息扑面而来,随之映入眼帘的,是满目珠光宝气。

吴妈指挥着几个信得过的下人,将一口口贴着封条的箱子搬到院中。

她指着一排崭新的、雕着繁复花纹的樟木箱,满眼都是不舍与不甘,声音都哽咽了:“夫人,您看,这箱东珠是前年大帅从南洋带回来的,说是配您的肤色最好。”

“还有这些法国运来的蕾丝衣料、瑞士的镶钻钟表……这都是大帅这些年赏您的,是您的体面,怎么能说不要就不要了?”

沈听澜的目光扫过那些华丽却冰冷的物件,眼神没有丝毫波动,仿佛在看一堆与自己毫不相干的杂物。

她纤长的手指,指向另一边积着薄尘,却更显古朴厚重的紫檀木箱。

“那些,全都封存,一件不许动。”

她声音清淡,却透着不容置喙的决绝。

“我们只带走苏家陪嫁过来的东西。”

吴妈大惊,几乎要跪下了:“夫人。”

“万万不可啊。”

“您为沈家操持十年,这些都是您应得的。”

“别人的东西,拿着烫手。”

沈听澜扶住她,声音里终于有了一点温度,却是对着吴妈的。

“我们不占便宜,也绝不吃亏。”

“只拿回属于自己的,才能挺直腰杆。”

她的决绝让吴妈不敢再劝,只能含泪指挥下人,将那些象征着“大帅恩宠”的珠宝首饰、绫罗绸缎,原封不动地抬回了库房深处。

而那些真正属于苏家,刻着苏家印记的古董字画、田产地契,以及一箱箱沉甸甸的金条,则被仔细清点登记,准备装车。

就在这时,两个小小的身影怯怯地出现在院门口,像两只受惊的雏鸟。

是她的女儿沈晚意和儿子沈承泽。

“娘……”

十一岁的晚意红着眼圈,紧紧牵着八岁承泽的手。

孩子的直觉最是敏锐,他们早已从府中压抑肃杀的气氛里,嗅到了天翻地覆的不安。

沈听澜心口莫名一酸,她朝他们招了招手。

两个孩子立刻像归巢的乳燕,扑进她怀里,小小的身体因为恐惧而微微颤抖。

“娘,我们是不是没有家了?”

晚意仰起挂着泪珠的小脸,声音发颤。

“我听下人说……说爹爹不要我们了……”

沈听澜将他们紧紧揽住,一手一个,轻抚着他们柔软的发顶,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温柔与坚定:“别怕。”

“爹爹只是有了新的生活,但娘永远是你们的娘。”

她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好的地图,在院中的石桌上摊开。

那是最新版的上海地图。

她的手指,点在法租界霞飞路的一处朱笔标记上。

“看这里,这是我们的新家。”

她蹲下身,视线与孩子们平齐。

“一栋有三层楼的洋房,前面有个大花园,可以给晚意种满你最喜欢的蔷薇花。”

“后面还有一片大草坪,够承泽跑马,甚至可以养一条威风的大狗。”

她为他们描绘着未来的家,一字一句,清晰而具体,将恐惧的阴影用明亮的色彩覆盖。

孩子们的眼中,那份对未知的恐惧渐渐被好奇与向往所取代,慢慢亮起了光。

“从前,娘是督军夫人,身不由己。”

她看着孩子们的眼睛,郑重承诺。

“从今往后,娘只是你们的娘。”

“我们的家,我们自己做主,再也无人能欺负我们。”

安抚好儿女,沈听澜借口与府内管家交接账目,独自去了账房。

管家是个跟了沈云雄多年的老人,见她一个即将下堂的妇人,脸上那份轻慢几乎不加掩饰。

他懒洋洋地将几本无关紧要的日常开销账册推了过来,皮笑肉不笑地说:“夫人,府内账目繁杂,您身子弱,看这些便好。”

沈听澜也不恼,只垂眸翻看着,还真就问了几个关于采买鸡蛋价格、布料尺寸的“蠢问题”。

管家眼中的不耐愈发明显,最后干脆背过身去倒茶,嘴里不耐烦地嘟囔着什么。

就是现在。

在他转身的瞬间,沈听澜出手快若闪电,精准地探向书架最下方,一个被厚重典籍遮挡的隐蔽暗格里,抽出了一本厚重的、用深褐色牛皮包裹的账本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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