管事立在门口招呼来客,远远便看见官府的车马,眼前一亮,几步迎下去,未及车停便行礼高声道:“刺史大人——”
马车在他面前停下,帘子被人打起来,一个声音笑道:“我可不是卢大人,管事拜错喽!”
“啊……”管事愣了一下,这马车行在第一辆,按理应是刺史才对,他蓦的反应过来,“小人眼拙,不识贵人,大人恕罪。”
后面第二辆马车上下来一中年人,身材微胖,脸色红润,脚步却虚浮,正值盛年却已有耗空身体底子的迹象。管事见他着绯色官袍,料想这才是扬州刺史。果然,绯衣人几步到了前头这辆马车前:“尹大人,请。”
“不知者不罪。”车内人笑着,没让人搀,自己拎着官服下了车,是个穿紫衣的中年人,瞧着比扬州刺史年纪还大些,蓄了一把美髯,身形姿态可比刺史有气派多了,周围人一见那紫袍纷纷行礼,三品以上才有资格穿紫色官袍呢,怕是锦都来的贵人。
果然,扬州刺史卢白扬声对管事,也是对周围人道:“这位是吏部侍郎尹大人,陛下亲封的江南巡抚,到扬州查看防汛事宜,代陛下体察民情的。皇恩浩荡,是我扬州之福,大景之福!”
他此言一出,周围人更恭敬了些,尹半云在一片附和声中微微笑着,看不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。
车队中还有几辆马车,下车的都是随行官员,其中就有豫章郡守徐东亭,他倒是个十分年轻俊美的青年,只是看起来不苟言笑,十分严肃。管事对上他,眼中带了几分真心实意的敬意。他又向几位官员行了一礼,亲自带着巡抚等一干人入坊。
坊内早来的客人早就听到了外面的动静。几人甫一走进来,哪怕有侍卫随行拦截,还是前赴后继地过来见礼,这个夸一句治理有方,那个夸一句爱民如子,十分热闹。尹半云等人被簇拥在中间,被引着往楼上去。这位锦都来的巡抚脾气十分的好,面上一直带着笑,回答时也是左一句“都是陛下的子民”,右一句“受之有愧”,十足的谦逊。
徐东亭落在了后面,他站在楼梯旁,见背光处堆了杂物,稍皱了眉头。
他招来一个伙计,指着那处:“找几个人,把这里清一清。”徐大人沉着一张脸,“近几日天干,不小心起火了怎么办。”
“子归?”上方遥遥传来尹半云的声音,巡抚居然注意到随行中少了个徐东亭,“出了何事?怎么不上来?”
卢白眼中闪过一丝阴翳。
慕清寂到时人已来齐了大半,管事一见他张口道:“公子锦绣人物!”
慕清寂折扇半掩着唇,一双眼未语便已含了三分笑:“管事恁会说话了,是江南水土养人,在此地要比别处白上三分。”
他不喜人跟着,自己递了名帖过去。管事打开来见上首“行云宗”三个字先一愣,往下又看到了“慕喧”,神色更是惊诧。他合上名帖双手递了过去:“啊呀,不想今日能见到慕二公子。”
他一伸手:“您请。”
三楼雅间内,帘子已经被打了起来,用金钩松松挂了,外面的场景看得清清楚楚。尹半云坐在靠栏杆的位置,无意间往下一瞥,见管事引着人进来。走在后面那人穿着江南时下流行的春衫 ,烟青色,小玉冠挽了头发,余下的就这么垂下来。一手背后,一手在前,大袖中伸出素白手指,松松叩着一把白玉骨的扇子。看情态似乎十分慵懒随意,步履间却十分有章法。
尹半云起了兴趣,再要细看,那人却似突然感觉到了什么,扭过头和他对上了视线。
身侧一随行官员不由道:“这是谁家的儿郎,风姿独绝,以前怎么未曾见过?”
一屋子的人顿时都被吸引了目光。
卢白随意往下看了一眼,心中生了不悦。他倒没注意到尹半云的神情,只略有不屑道:“这般年纪,只怕是哪家的公子哥儿,徒有一张脸的纨绔罢了。”
尹半云笑着看了他一眼,转向徐东亭,和颜道:“子归呢?眼熟么?”
徐东亭上前两步,仔细辨别。那人还在一直看着这里,对上他的目光,还举起扇子晃了晃,示意人在这里。
尹半云眼中笑意更盛。
半晌,徐东亭迟疑了一下:“下官不是很确定,瞧着……很像锦都慕家的二公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