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牵袖斟茶,分了三杯,推给尹半云与徐东亭,偏头对后者道:“扬州刺史一位空悬,子归可暂代之。卢白那些强抢来的妾室,可要好生安置。之前许家姑娘的遗骨,可送走了?”
徐东亭垂首行礼:“已派人一路护送,交予她兄长了。待卢白事毕,我再修书一封,将此事告知于他。”
——他们此次计划,借的就是这位许家兄长的身份。若不是碰巧让徐东亭发现,这位兄长本是要自怀利刃,为妹妹报仇的。
“可。”青年垂首思索片刻,“我先回锦都,随后尹大人再带兵押解卢白回去。”
“至于账本……”他轻轻摩挲了一下杯口,“我自有安排。”
几人又叙话半日,尹半云见青年面有疲色,知他几日筹划,劳心劳力,便开口劝他去休息。两人送青年到郡守府的客房,刚迈过月亮门,就见院子里徘徊着一名素衣的女子。
女子见几人到来,上前行礼,抬头露出一张明媚娇艳的容颜,神情沉静。
“张姑娘。”几人还了礼。
“小女子斗胆,听说徐大人回府,心中有所猜测,便在此等待。请问……可是成了?”
“成了。”尹半云宽慰地笑道,“卢白已被下狱,账本也拿到了。”
张容一怔,微微张着唇,眼里泛出些泪来。
“从今以后,姑娘可再不用受蹉磨了。”青年从袖中摸出一方锦帕。
徐东亭一向冷肃的面容上也现出些许敬意:“姑娘高义,令人敬佩。”
张容家道中落,十四岁被卖入卢府,卢白见她乖巧知事,从没给她用过药。张容虚与委蛇数年,受尽折辱,看着这府中吃掉了多少年华正好的姑娘,她熬尽了一个女孩子最好的年华,终于等到了见到光的这一日。
因为她,尹半云等人才能最快把握住卢白的罪证。也是她几番探查,才确定卢白的账本不在房中,而是时刻由他随身携带。
如今得偿所愿,张容接过青年手中的锦帕,一时悲喜交加。同时她心思机敏,意识到什么似的抬起头:“先生!”
“嗯?”青年站在离她稍远的地方,月白色的衣裳,像天边一剪浮云。
“此间事毕,先生……是不是要离开了?”
尹半云见势不对,拉着徐东亭走了。
“对。”青年颔首。
“先生、先生能不能……”张容急急道,她从来沉静,此刻却有些失态,“我知道先生不是普通人,可我见先生运筹帷幄,心中、心中十分倾慕……愿跟在先生身边……”女子低下头。
青年一双眼静静看着她,有些恍惚。
一时静默。黄昏的光斜斜落进院子里,模糊了他的目光。
青年突然开口,嗓音温润:“姑娘连我姓甚名谁都不知晓,就这样把自己交给我么?”
张容抬头:“只是觉得,再遇不上先生这样的人了。这些话现在不说……以后可能也就没机会了。”
她声音越来越低,因为眼前人目光温柔明亮,他一直在笑,可他看起来那么难过。
青年低头思索,半晌后摇头:“……姑娘不是倾慕我。”
“姑娘是羡慕我,莫如说,姑娘是想成为才华可以施展,命运可以自己掌握,可以保护自己,也能保护别人的人。虽然……”
虽然我并不是这样的人。青年想。
张容下意识想反驳,可她张了张嘴,竟不知该说些什么。
青年的话,好像戳中了她心底隐秘的,连自己都不敢相信的一点希冀。
“世道不给女子活路,有时候不依附男子,女子寸步难行。姑娘怕是自己也不相信,能成为这样的一个人。”青年淡淡道,“可人生在世,总要试一试。”
“姑娘,你要试一试么?”
“……”张容颤着嘴唇,声音放得很轻,“可以么?我愿意的,愿意的,先生!”
青年从怀中取出一张白玉玉牌,放在她掌心,温和道:“拿着玉牌,去这里。”
“试试女子不依附男人,是怎样的活法。”
他转身离去,身影模糊在夕阳里,像尘世一场旧梦。张容却在这个旧梦一样的场景中,仿佛得了新生。
她低头去看手中玉牌,玉牌上行云流水般镌着两个字。
——出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