辅国公道:“可是扬州刺史的事情?不瞒陛下,锦都内最近传的都是这些,臣确有耳闻。”
“江南富庶,大景一半以上的粮食物产皆出自江南,扬州更是重中之重。”霍云平看着他,“眼下江南汛期将至,国公以为,谁能接任卢白,掌牧扬州?”
“这……”辅国公皱眉苦思一番,“臣不知朝中事已久,许多人都不认得,这实在说不出来。全凭陛下决断。”
霍云平道:“日前慕沉递了折子,想外调到地方去?不是才新婚,怎么想着要出去?”
辅国公心内一凛。
“是臣的意思。”他行了个礼,“空羽身为臣长子,自入仕以来没受过什么挫,忝列于天子门生。臣早就想让他去地方磨砺磨砺,吃吃苦。之前不提,是他未成家,他母亲舍不得,如今既然成亲,我们便不能不忍心了。”
“慕沉如今在礼部做侍郎,年纪虽轻能力却有目共睹。”陛下道,“若是真的外调,虽说品级没什么变化,但人人都知道,地方到底不及朝廷,辅国公忍心么?”
“为陛下做事,忠君之心不改,在哪里都一样。”辅国公垂首,“臣食君之禄,没什么建树,已是万分惭愧,哪里有忍心不忍心之说。”
“辅国公言重。”陛下伸手虚扶一下,请他不必多礼,另一手搁下茶盏,“正巧扬州空出了刺史一职,不如让慕沉去扬州,也算帮朕探查一二。”
福海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辅国公。
陛下转头去问钟相:“老师觉着呢?”
钟渐眉目间似有些倦怠,闻言轻声道:“臣觉得不太可。”
他少有这样直接否定的时候,一时间场上人都看向他。陛下被驳了也不恼,笑微微道:“老师请讲。”
“江南当下最重要的,便是水患一事。今年雨水似乎又比往年多,汛期不久便到。”钟渐掩袖微微咳嗽了两声,“这个时候调任一个从未出过锦都的官员去江南做刺史……陛下今日喝得是茶么?”
他说的实在不客气,就差直说陛下说的是醉话,就连辅国公都没想到他能这样和陛下呛声,偏生这人还一脸温和纯良,轻描淡写的模样。
他正想说几句转圜一下场面,没想到钟渐又转向他,温和道:“我觉得慕侍郎不大合适,不知道国公怎么想?”
很有仗着官位欺压人那味儿,倘若有旁人看到,钟相与慕家关系冷淡一事便落得更实了——冷淡尚且留三分颜面,钟相当着人父母面说儿子不行,简直是当面打脸。
辅国公抬头匆匆与钟相对视一眼,拿捏着情绪道:“……空羽确实不擅水利,丞相言之有理。”
气势明显矮了一头。
气氛一时冷凝下来,国公与国公夫人都不再说话,国公夫人垂着头,似乎脸色不太好看。钟渐此刻起身道:“陛下,臣在室内有些闷,想出去走走。”
霍云平心知惹了他生气,赶忙道:“福海,你陪着老师……”
“不必。”钟渐行了一礼,“臣很快就回。”
钟渐自己出了门,慕府的管家候在外头:“丞相想往何处去?老奴给您带路。”
钟渐出来是因为宴上的气氛被他几句话搞塌了,他留时间给人缓缓,自己实际也不知道该往何处去,不远处灯火通明一片喧闹,他站着看了一会儿,道:“有些闷,哪里人少就去哪里吧。”
管家提着灯走在前头,两人渐渐将那鼎沸的人声与灯火落在了后面。只听管家笑道:“钟少爷心情不好?”
钟渐一怔。
“您心情不好时,便不爱往人多的地方去。”廊下的灯笼投下暖色的光晕,管家道“如意湖中的八角亭,您小时候最爱躲在那里。夫人与老爷一直给您留着,前年如意湖翻修,还重新整饬了一番。”
他停在拐角:“往前便是了,钟少爷,还要老奴陪着么?”
钟渐沉默半晌,接过他手中灯笼:“不必了,谢谢慕伯。”
“您倒是和以前一模一样。”慕伯笑着说,“只是长得更俊了。”
管家没再跟着,钟渐独自提着灯走在临水的回廊下,青衣在夜风中微微漾开,翩翩然然的,像山间一抹微云。他眼底映着灯火与摇曳的月色,微光潋滟。
途径一道月亮门,门内修竹茂密,虫声微弱。钟渐将将要路过时,一只手猝然伸出,一把握住他手腕,猝不及防将人拉进了竹林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