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是一番临别的客套,钟渐与辅国公谁也没提方才宴席上的不愉快。陛下先将钟相扶上了车自己才上去,马车带着两列禁军在夜色中走远,慕家众人才纷纷起身,往府内去。
国公夫人问慕清寂:“东西送了没?”
慕清寂:“什么东西?”
英气艳丽的女子立马踹了他一脚:“这么多年你要是还不能精准理会你娘的意思,我就把你塞回去回炉重造一遍。”
“送了送了送了。”慕清寂揉着被踹的地方:“到底谁才是您亲儿子?”
国公夫人嗤笑:“你能和他比?”
“……”
这不是偏心了吧?这是心完全长到别人身上去了叭!
另一边,马车上,车厢内莲花姿态的长颈香炉吐出细细的龙涎香雾,盘旋而上。钟渐靠着厢壁,半张脸埋在大氅上的狐狸毛里,有些疲倦地微微阖着眼:“陛下和秦先生说好了么?”
“嗯,秦先生随我回宫去给凤和看一看眼睛,就在我们后面的马车上。”霍云平乖乖巧巧地坐在另一边,小心道:“我今日……是不是惹老师生气了?”
钟渐没睁眼,他声音一如既往地温和,此时带了不悲不喜的冷淡感:“倘若陛下是真的想把慕沉调往扬州,那臣这近十年的功夫算是白教了。”
“江南这么多年虽有汛期却无大灾,全赖豫章郡守徐东亭。”钟渐道,“徐东亭在豫章已经七年,论资历论能力总该轮上他。且不说慕沉于水利上是否精通,单是他世家身份,一旦外调扬州,便又是压了徐东亭一头,徐东亭治水的功绩又会被人像以往一样,排在慕沉头上。”
“慕沉自然不是卢白,不会冒领功劳。”钟渐轻声说,“但世家怎么想?寒门怎么想?天下人又该怎么想?”
他慢慢睁开眼,眼底清明一片:“陛下……又是怎么想的呢?”
“更阑是在保空羽。”
慕府内,辅国公慕桥立在前堂,他年逾四十,面容却依旧能看出年轻时的俊美,一双眼尤其明亮,国公夫人与慕清寂在他身旁,只听慕桥低声道:“如今世家与寒门仍有不小的矛盾,空羽若前往扬州,一定程度上是占了豫章郡守徐东亭的机会。在有心之人看来,就是世族欺压寒门。倘若事情闹大,陛下……不一定会偏向世族。”
甚至会为了安抚寒门,再将徐东亭提上来。虽不至于处罚慕沉,但此事就成了慕沉为官经历上一件有口难辩的糟心事,慕家也会受到一定影响。再往深处想,若是陛下以此事为突破口,往世族身上再插一刀呢?
“更阑在陛下开口之初就想到了。”慕桥看着大门的方向,“他说的那么不客气,不过是为了保下空羽,保下慕家与世族。”
国公夫人不解:“那阿渐……是站在世族这一边的?”
慕桥摇头:“什么是世族?‘官有世功,则有官族’,世族起于微末,寒门入朝,累世积功,寒门亦成世族。两者其实没什么不同,只是在同一时间站在了不同的位置。寒门不灭,世族就会一代一代再度出现,所以不可完全使任何一方消失。站在寒门或者世族的单一立场,都是狭窄的。”
“更阑为百官之首,陛下股肱。”慕桥淡声道,“他是真真正正为社稷苍生的人,所以他要平衡世族与寒门在朝堂上的利益关系,朝堂内斗,苍生难寿。只是……”
“极高明而道中庸。”慕清寂突然道,“代价是如临深渊,如履薄冰。”
***
“我……”霍云平低头,“我以为老师还是挂念慕家的……扬州无论如何,都是个好去处。我以为老师会开心。”
钟渐静静看着他。
“如果陛下说的‘挂念慕家’是今日宴上那种情形,那这种挂念着实令人惊叹。”钟相转过头,侧脸在车帘漏进来的月光中显得越发素白而血色尽失,“朝堂事为天下计,陛下要考虑的,从来不该是我的心思。”
“况且,”他再度转回目光,清清冷冷地笑了一笑,“陛下真的是在考虑臣吗?”
有那么一瞬间,霍云平几乎以为钟渐是真的要生气了,他突然有点后悔在宴上这么干了。
可钟渐却慢慢伸手,摸了摸他的头发。
他指尖微凉。
“陛下,臣不计较你欺瞒于臣,帝王应该有自己的筹划与计谋。”钟渐收回手,目光宁静地像一泓浮了落花的深潭,“可陛下听臣一句,世家与寒门虽斗争不息,但都是陛下的子民,用一方去对抗另一方,损耗的,都是大景的朝堂。”
“倘慕沉真的不能胜任扬州刺史一职,世家确实受到了打击。可水患在前,江南千万百姓,又有何辜呢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