依礼制,皇帝四月初九是要去宗庙祭祀先帝的。这算是小祭,所以陛下一人入室,太常寺卿柳哲等人主持仪式。
柳哲身为太常寺卿,去年才刚坐上这位置,说实话之前没怎么和这位陛下正面对上过,如果换成他上任,估计会麻溜地请来钟渐在外面压阵。故而柳哲遭遇了入职以来的首次重大打击。
——陛下压根儿就不拜。
霍云平只是叫他们念祭词行仪式,自己像个局外人,从头到尾,不曾在牌位前跪下,也不曾说过任何一句话。那张清朗俊秀的脸隐在十二冕毓后,笑吟吟地看这些臣下走流程,像在看一场笑话。
嘲讽之意十足。
柳哲当时主持仪式,几乎给跪了。他眼睁睁看着仪式结束,陛下打了个哈欠,抬脚就走,好像自己刚刚没干这种宗庙不拜大不敬的事情。
如果是柳哲的上任,就算没提前请来钟渐,遇到这种事情,事后也就赶紧去报丞相了,至少能提前有个准备。柳哲在太常寺下了封口的命令,犹豫许久,怕多嘴触怒皇帝,竟也没告诉钟渐,想自己把这事压下来。
结果,今日下午,闹鬼传言刚流出来没多久,陛下入宗庙不拜的事就隐秘而迅速地在官员中传了开来。
雪上加霜的是,太常寺今中午门口,不知什么时候钉死了一只开膛破肚的黑色死猫,好多人都瞧见了。
好事人就将三件事搞在一起,牵了个因果出来。
——陛下宗庙不敬,触怒先帝,故而使得前朝与宫闱不宁,太常寺与旧东宫都闹了鬼。
柳哲这才兜不住了,来求钟渐。
说白了,求丞相帮他收拾这个烂摊子。不然他身为太常寺卿,掌祭祀礼仪,此事难逃其咎。
柳哲说着说着就跪了下来,悲从中来,三十多岁的人了简直快要“嗷”一嗓子哭出来。
钟渐听罢,脸色却没怎么变化。他说:“柳大人起来,先喝口茶。”
他看着柳哲站起,修长白皙的食指轻轻敲着桌面,“关于此事,朝中除了流言,还有什么?”
柳哲腿一软,又想给他跪下。
钟渐捞住他一条胳膊:“……您说就好,不必配动作。”
“陛下……这件事犯了祖宗礼法,朝中有些老臣本就对陛下一些……有所不满,怕是要借此大作文章。”柳哲咽了口口水,“……下官听说,吴阁老说明日要死谏呢。”
吴重吴阁老。
吴重是先帝在位时掌事的丞相,寒门出身,学问很好,但迂腐古板,心胸也不是十分宽阔。年岁渐大,又是历经几朝的人,名声摆在那里,没人敢轻易惹他,渐渐有了点倚老卖老的意思。
霍云平登基后,虽不待见他,但也不至于见人就杀。将他实权收了,留了个虚职给他养老。钟渐接了吴阁老丞相的位置,吴阁老见他越发不顺眼。他留恋先帝在时对自己的倚重,而霍云平对先帝的怨恨简直是满朝皆知,种种因素,这位阁老对霍云平也颇有微词,时常上折子扯些酸腐道理翻出陈年旧事教训一番。
折子基本没递到过霍云平手里,全让钟渐扣了,他挑了一部分不痛不痒的呈上去,将一部分打回去,剩下的全拿回家当柴火烧了。
霍云平知道,还拿这事开过玩笑。
“吴重的折子就那么凶?老师拿回去的比呈上来的多的多,我一封都不能看么?”
钟渐讶异地看他:“陛下想听骂,御史台的还不够么?吴阁老一个人顶十个御史台呢。”
“那算了。”霍云平想起御史台的折子就下意识皱眉,“这世上怎么会有这种地方?骂朕让他们很快乐么?”
他瞅瞅钟渐,又笑了:“好吧,老师想保吴重,那朕就不看他的折子啦!”
霍云平乐的开怀,像个天真不知事的少年:“朕也知道,老师若不拦着,他上第一封那种折子的时候,朕就敢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弄死他。”
……
吴重在文人士子中很有些贤名,在朝堂上也有些影响力。柳哲说完自己都觉得这局面没救了,但还是眼巴巴地看着钟相。
钟渐沉吟半晌。
倏而,他认真问柳哲:“大人是想保职位,还是保命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