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老臣实在不知道陛下为什么会这么想,兄弟之间何至于此?定是有人在陛下面前挑拨是非。先蛊惑先帝,再蒙蔽陛下!敢问钟相,身为陛下的授业之师,就是这样教授陛下的吗?!”
大殿之内回荡着吴重的质问,叩在每个人耳边,如一声惊雷,骇得文武百官宫人侍卫齐刷刷跪下来,匍匐在地。
钟渐刚做丞相时很多人从各种角度都质疑过,但才德放在那里,后来人人都知道这是无稽之谈。可是吴阁老在暗示什么?
蛊惑先帝……是什么意思?
没人敢深想。
只有钟渐仍在原地站着,捂着怀里的汤婆,眼睫都没有动一下。
霍云平不再笑了。
他想杀人。
他捏紧龙椅的扶手,死死盯着吴阁老,眼神阴冷,像条即将咬住人脖子的毒蛇。
大殿里一片死寂。
“咣当!”
所有人俱是一抖。
然后他们发现,这不是陛下发出来的声音。
是钟相。
他似乎是一时不察,失手将汤婆子摔到地上了。
霍云平被这一声摔得略微回了神:“老师?”
“臣想把它揣到袖子里去,但手上还拿着笏板,一时没拿住,手滑了。”钟渐平静道,“陛下恕罪。”
他说着弯腰就去捡,福海察言观色,赶忙道:“丞相大人且住,若是摔出了热水,烫着您就不好了。”他指使一个小太监赶忙去把那汤婆收拾起来,“老奴再给丞相取一个?”
“不必了。”钟渐声音清浅,“此时拿着多有不便,若是陛下允许,待散朝后再赐臣一个,臣可以在路上揣着。”
霍云平脸色稍微好看了一点:“老师说什么就是什么。”
这样一个来回,朝堂上的气氛不再绷得死紧,众人总算能偷偷觑一眼陛下。吴重此刻终于反应过来自己到底说了些什么,面色煞白,伏在地上不敢抬头。
钟渐却在此时开了口。
他嗓音很轻,像是随口提了一件事:“我是不是奸佞,自有陛下与天下人看着。倒是陛下见先帝牌位不拜一事,吴阁老年纪大了,有些旧事记得不太清楚。”
“陛下在先帝面前可以不跪,这不是先帝亲口准允的么?”
霍云平蜷了一下手指。
群臣一时无话。
没人忘得掉。
那年冬天太极殿前落了雪,天地白茫茫一片。霍云平遭受诬陷,被罚长跪殿外。他穿的单薄,人也瘦弱,在文武百官面前跪在雪地里,像一条无家可归的野狗。
先帝靠着龙椅:“云平到底是朕的弟弟,跪在那里未免太不近人情,叫他站着吧。”
又说:“但是总要有个惩罚,不然不会长记性。”
于是道:“把鞋袜脱了吧。”
先帝身边的大太监察言观色,偷偷命人将锋利的碎瓷扔在在雪中,霍云平踩上去的一刹那脚底就见了血,疼得钻骨。他脚下蔓延开一片血色,先帝只是眯着眼看,明知故问:“怎么站也站不好?这样娇气。”
当时文武百官站在下首,吴重位列文官首位,他只是回头看了一眼,心内极快地划过一丝不忍,却也没有吭声。
散朝的时候众人纷纷从那本应是天潢贵胄的少年身边走过,探究与怜悯的目光,窃窃的私语,重重压在霍云平的脊梁上。他习惯了这样的伤痛与屈辱,但并不代表他不会因此愤怒作呕。
最后钟渐赶来救下了他,而先帝传下口谕:“朕怜悯六弟,以后的日子,都先不用跪了。”
可他脚底的伤很重。
大太监咧着嘴笑:“六殿下,这可是独一份的恩宠哇!”
霍云平也冲他笑,眼中是温良怯懦的光:“臣弟一直都记着皇兄的恩德,没齿不敢忘。”
当时的事情如今在朝中的人要么亲眼见过,要么曾经听说。如今见钟渐提起,纷纷垂下头,不与陛下对视。钟相可以提旧事,他们却一点都不能表露,生怕陛下一个不顺心杀人灭口,毕竟不算光彩。
可钟渐这样一说,原本对陛下入宗庙不拜先帝之事怀有疑虑不满的人被堵了个严实,先帝确实说过这样的话,陛下成了占理的一方。
他们难道能直说,先帝当时不让你拜不是真的不让你拜,而是为了折磨你么?
吴重本身就是借此事发难,以抒发他这几年不得志的郁气,以及重振自己的声名。他素有名望,带动一部分人不难。此事若不处理好,人心难免浮动,于霍云平名声也不好。
——解决一个吴阁老很容易,要堵住悠悠众口却很难。
先帝是霍云平的逆鳞,他自然一点让步都不肯,钟渐也不会劝他让步。钟相既能束着陛下不让他越界,却也能兜得住陛下所有的恣意妄为。他风轻云淡,能以最合理的理由堵住所有人的口。
“……陛下听先帝的,没有跪。吴阁老却说陛下必须跪。”钟渐叹了一声,“阁老呀,陛下是该听先帝的,还是您的呢?”
“你……钟相莫要冤枉老臣。”吴重抖着身子,兀自强辩,“老臣也是因旧东宫与太常寺闹鬼,担心,担心于陛下有碍。”
柳哲已在队列中等了良久,终于等到吴重提到这件事,当即出了列,一撩官服跪了下去。
“陛下,微臣有罪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