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许久都不见你了。”霍云颂轻轻歪了下头,有点茫然道,“钟郎,你在躲着我么?”
钟渐低头:“臣不敢。”
“我们像以前那样不好么?”霍云颂凑近他,他长钟渐四岁,此刻微微弯着腰,手指亲昵地贴上他侧颈,“钟郎从前明明最爱和我说话。我还记得你六岁时扒着我书房的窗户往里翻,像个雪团子。”
钟渐微微偏头:“……是皇后娘娘又同殿下说了什么吗?”
他叹了口气:“我不可能入朝的,殿下不用在我这里下功夫。”
“钟郎以为我只是在拉拢你么?”霍云颂眼睛笑的弯起来,“不全是,在我眼中,钟郎比那些重要的多,你是举世无双的那一个。”
钟渐避重就轻:“……殿下从哪里学来这样夸人的话?是最近又新看了什么戏本子么?”
“我前几日听人唱了一本《杨柳色》,才子佳人的风月故事,看起来无甚意思。那唱小姐与公子的角儿虽唱得好,演得却不真。”霍云颂苦恼道,“他们演不出真情实意,却惟有死前的恐惧,表现得最为真实。”
钟渐蓦地一抬眼。
霍云颂的手从脖颈滑下,挨上他肩头,轻轻按揉:“钟郎可知,今日宴上父皇为何要点名见你?”
他悄无声息地舔了下嘴唇,轻声道:“钟郎,只要你求我,我就一定帮你。”
……
钟渐回了宴上,陛下未至,群臣此刻都在相互攀谈。
他爹在和隔壁慕桥伯伯交谈。
慕桥此刻已袭爵,只是爵位并不是后来的辅国公,而是世袭的昌平侯。
他看着钟元律,“呦”了一声:“可算舍得从你那小院子里出来了?”
钟元律醉心学术,领国子监祭酒,太傅是虚衔,当今圣上有意无意地,没让半朝座师的钟家再出一个帝师。
钟元律袖子里藏着一卷书,准备宴席上开小差用:“陛下点名要见阿渐,不来不行。”
钟渐向慕桥行了礼,坐在父亲身边给他剥橘子。
慕桥心思一转,面上却不显,只是低声笑道:“你还挺难请?”
“我很少参加宴席。”钟元律面无表情道,“不应酬,便不结党,陛下安心,我也不必为这些无用的琐事所累。”
“那我请你,你来不来?”慕桥睨他。
钟元律道:“你家最近又没什么事?请我做什么?”
“阿沉和阿喧总要成亲。”慕桥自己给自己剥干果,“将来我家办喜事,你可要来,不来我和你急。”
“……行吧。”钟元律勉强道,“我考虑一下。”
慕桥嗤他,转头去找钟渐说话:“阿渐呀,陛下召你,有没有说为了什么呀?”
他已三十有六,神情中却仍带着少年人的洒脱明朗,和钟渐说话时也不像个长辈。
钟元律在一旁慢吞吞道:“大概也不是为了什么好事。”
此时殿中嘈杂,此处也只有他们三人在,故有些话也可以稍微说一说。钟渐颔首道:“我也是这么想的。”
“你在锦都风头无两。”慕桥叹了口气,“陛下……大概是要提点你几句?”
说出来自己都不太信。
钟元律将自己的橘子分了一半给慕桥:“哪怕他不这样出挑,只要他姓钟,就逃不过。”
他看似两耳不闻窗外事,但仍可以不出户知天下。
毕竟钟家儿郎。
钟家百年清贵,虽世家之首,但从来谦逊,代代皆出英杰,从不缺帝师丞相。到钟元律这一辈,他瞧出一点上位者的意思,加之个性如此,便有意从朝局中退出来,做足了姿态。
但当今陛下从不满意,晚年更是偏执,他认为钟家有错,那么钟家无论做什么都有错。
钟渐才学冠绝锦都不假,但那不过虚名,实打实的东西,譬如科举,譬如恩荫,钟渐却从没提过一丝一毫。
他成了活在传说里的白衣相青衫客,花影中一笑寥落,长笛涉水而过。
慕桥问钟渐:“你是如何想的?”
“顺其自然吧。”十六岁的少年沉吟半晌,“我猜陛下不会放我入仕,大概有什么别的安排。”
三人一时都无言。
钟元律最后对慕桥道:“你也应早做打算。”
“找个合适的时候,我就上书,把家里这爵位撤了。”慕桥叹了口气,“到时候我就回上燕去当土财主,天高海阔。你同我一起走么?带着阿渐阿泠一起。”
“反正陛下也忌惮你,留这里平白受这些闲气。”
钟元律摸着怀中书简,迟疑了一瞬:“……到底有责任在,我怕不能轻易舍下。”
“文雄,你哪里都好,只这一点最让我忧心。”慕桥抓了一把瓜子,“哎……阿渐以后可不能学你爹,这样过太苦了。”
他自言自语:“……若真能长留上燕,身边人都安康和乐,那可真是我此生最好的愿景了。”
又低叹了一声:“只怕天不遂人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