霍云平那时透过窗户,瞧着院子里的钟渐,后者仰头看墙外垂进来的半树绿柳,墨发玉簪,身姿修长,衣摆悠悠一旋,不见他如何使力,人已经荡了上去,攀折了一枝新柳,脚尖在墙头一点又翻了下来,青衣转成一朵莲花,开在霍云平眼底。
钟渐回身时对上他的目光,温和一笑,却是洒脱又明亮。
他修长指尖绕着那嫩绿柳条,走到窗前问屋内的霍云平:“殿下觉得如何?好吃吗?”
霍云平那时还在装懦弱的小废物,他已经察觉出钟渐似乎看出了他的伪装,不过两人心知肚明,谁也没说破,故而他缩了下肩膀,点点头:“尚可,与宫内味道,大不相同。”
钟渐笑了一下:“殿下,知道这是什么味道吗?”
霍云平品了一下:“……像荔枝。”
钟渐摇摇头,指间柳叶拨了一下霍云平的额发。
“……是烟火。”
钟渐从来喜爱人间烟火。
霍云平却从他折柳开始,便生出想法,想将他留在这宫墙内了。
——他后来也做到了。
——可现在他快留不住他了。
霍云平咬住舌尖,像是自己的骨血被生生从心口扯出来,痛得他要死了。他手指痉挛似的伸出,攀上钟渐的手腕,慢慢收紧。
然后终于在达到的临界点的时候,骤然将钟渐压在重重被褥间。
纱幔一瞬间落了下来。
霍云平眼中有暗火。
像是野兽露出了一点獠牙,目光紧紧锁着身下人苍白清艳的容颜。
钟渐乌发如墨散在床上,墨绿色的外裳从肩上滑落,内衫雪白,衣襟在拉扯之间微散,露出清瘦的锁骨,和脆弱苍白的一截脖颈。他眉目深深,藏着光阴与山海。
不似人间色,不是人间客。
“我欺师不伦。”霍云平咬着牙,尾音有些颤抖,“我大逆不道。”
钟渐不说话,静静地看着他。
霍云平在那样平静的,落花深潭一样的眼睛中看到自己狼狈的模样,褪去所有的伪装,那样可憎又可怜,他压低声音:“……老师从来都知道。”
他眼中显出挣扎之色,掌心被汗湿的黏腻。那些隐秘的,不齿的,带着旖旎湿靡的心思在日复一日的朝夕相伴中被烘得滚烫,以罪恶为温床,一泄露就能烧灼了两个人。钟渐微微抬眼,看着上方绣着祥云的纱帐,目光有一霎那辽远又空茫,像是看尽了过往十几年的时光。
霍云平握着钟渐的双手手腕,死死压在床榻上,目光从他清瘦的锁骨,仰起的脖颈一路描摹,最后停留在苍白的嘴唇上。
霍云平颤栗着,为将要发生的事心中生出难言的慌乱与病态的欢喜,他俯下身去。
鼻唇间呼出的气息温热,衣衫相叠,发丝交缠,年轻的陛下近乎虔诚,去亲吻黑暗里的神明。
他的丞相,他的老师。
钟渐在他颤抖着亲下来时,轻而坚定地偏过了头。
霍云平的嘴唇落在钟渐的脖颈上。
陛下为这隐晦的拒绝发了狠,他骤然对着钟渐的脖颈咬了下去,舔去血珠,一路吮.吻,在脖颈锁骨间留下艳色的痕迹。呼吸变得滚烫,当他要更进一步时,钟渐终于开了口。
“长安。”
钟渐连呼吸都没变,惟有在被咬住脖子之初因吃痛而泄露出一点气音。他说:“你太累了,去睡会儿吧。”
霍云平顿了一下,抬起头,眼中暗火与欲念更炽,沙哑着嗓音开口:“……为什么?”
钟渐眼中带着温和的疲倦:“……老师给不了你这个。”
霍云平将头抵在他的颈窝,发丝冰凉:“……老师只是不想给我。”
钟渐没有说话。
一时静默,不知过了多久,隔一道屏风外,传来福海小心的通报声。
“陛下,相爷,钟小姐请人递了话,想探望相爷。”
“……”
霍云平慢慢松开手。
他扶钟渐起来,后者轻轻避过他的手,自己理了衣衫。霍云平低声道:“老师……要见见阿泠么?”
钟渐说:“我在宫内住了也有些时日,该回去了。”
霍云平的脸色一下子变得苍白,他垂着眼睫,遮着眼中晦暗难辨的神色:“……好。”
他甚至还笑了一下,温文又纯良:“老师昏迷之后,阿泠托人问了好几次。辅国公府也送了药材来,国公夫人也想进宫见见老师。那时候老师情况不太好,我没答应,老师别怪我自作主张。”
“怪你做什么?”钟渐自然地将衣襟拢好,“你还能把我从昏迷中叫醒,问问我要不要见么?”
霍云平顺着他的话笑,衣袖下的手攥的死紧:“那老师……什么时候走?”
钟渐道:“就这几天吧,让阿泠来接我。我在府里继续养病,免得张池那边起疑。”
他轻轻隔着衣袖,拍了拍霍云平攥出血的手。
“别掐手心。”钟渐说,“长安,我既然收了你当学生,做了大景的丞相,便一定会守到最后的。”
——钟渐可以做霍云平的丞相,霍云平的老师,可以帮霍云平守着大景的千秋基业,步步筹谋,呕心沥血。
——但他不能给霍云平更多了。
——因为他几乎,什么都不剩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