钟渐从袖中取出一块帕子,展开来是一把白玉长命锁,正是他在旧东宫的窗下捡到的那块:“荆山玉,上有‘韩’字纹样,我听说秦神医进宫那晚带来了两个药童,其中一个形容听起来像是行云宗的小公子。”
“只是他没有在宫中待太久,没几日就被秦神医送出宫了。”
慕清寂拿起那块长命锁,对着灯烛仔细看了看:“……是那小崽子的。他偷偷跟着秦神医进宫,我们也是后来才知道。没想到没过几日又被秦神医送了回来,听说还是他自己要求的。这是他一直随身的东西,怎么在更阑这里?”
钟渐斟酌了一下,将旧东宫的事挑着一些讲了出来:“……第一次闹鬼并不算严重,这玉锁又掉在后院的荒草里,一时没有被禁军发现……我想知道韩小公子当日看到了什么。”
宫人偷盗不过是说给朝臣听的,两次旧东宫闹鬼,应都是幕后人想将先帝之死翻出来,用来造势并搅动朝堂的手段。
慕清寂脸色不由得沉了下来:“我说那小兔崽子这次怎么突然听话了起来,主动要回行云宗,原来还有这一层……”他抬眼看向钟渐,“他大概是以为自己真见了鬼,不敢在锦都待,早些时候就回了宗门。我写封信给表哥,让他把人送过来,到时候你怎么问都行。”
他斩钉截铁:“必须得打一顿。”
钟渐今日将长命锁给了他,便说明他将此事瞒了下来。不然闹鬼的旧东宫出现行云宗的东西,行云宗又和慕家是姻亲,倘若有心之人在背后稍加操纵,慕家就会无可避免地被卷入风波中心。
“韩小公子也是阴差阳错,撞上了这件事情。虽说要管教,你也不必太过生气。”钟渐温声,“我也只是碰碰运气,希望韩小公子那里能有什么线索。”
“却得多谢你。”慕清寂叹气,将那长命锁收了起来。
“不必言谢。”钟渐指着那桌上灯盏笑道,“我看它很久了,瞧着新鲜,给我讲讲是怎么做的。”
……
钟渐就这么在慕府住了一段时间,他告了假,却也每日去中书省打个卡,表面上处理些小事。张池的事情在暗中进行,信息往来多由禁军或陛下暗卫私下传递。霍云平依旧时不时赐下一些珍贵物件儿,由福海直接送到慕府来。他那天挑明了心思,如今却看起来安分了许多。这期间肖寒书班师回朝,陛下犒赏三军,肖寒书本人亦得了不少封赏,府邸门前一时车水马龙。慕沉与肖祝景夫妇去见了这位肖家三叔,择日便要启程去青州赴任。
慕沉临走前还来谢过钟渐,谢他赠了那些地图与人脉。他平素是个十分端严的人,与钟渐交往倒不如慕清寂多些,道别时也说不出什么漂亮的话来,只是恭恭敬敬行了大礼。
肖祝景与钟泠相见恨晚,此刻又要离开锦都,分外舍不得:“我只后悔没早些认识你,泠儿泠儿,你可真厉害,你与我见过的所有女子都不一样!”
她并不知道钟泠是出云楼的掌柜,但她能感觉到,钟泠并非世俗所要求的女子模样,对方的见地与心性,与男子相比也分毫不差。
肖祝景出身将门,却觉钟泠比她更为傲然恣意。
“早些时候你若认识我,只怕会失望。”钟泠眉目清婉,红衣张扬,她玩笑似的道。肖祝景好奇:“为什么呀?”
钟泠但笑不语。
肖祝景便不再多问,她心思单纯,却并非愚笨。
——就如她从来不问为什么钟泠每晚入睡时,房中灯火从来不熄,彻夜长明。
慕沉与肖祝景很快就离开了锦都。
钟渐在慕府时,多数时间都与慕清寂在一处。慕清寂有一颗玲珑心,从来都是讨人喜欢的性格。他待钟渐又与别人不同,有礼中比旁人多了三分亲昵,却又被他拿捏着那个度,不至于太过线。
钟渐喜欢他带回来的那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,也喜欢听他讲些江湖事。慕清寂教他做一些简单的机关,钟渐小心翼翼地试,做坏了之后看过来的目光,是不同他以往从容老道的茫然与不解。
却更为真实。
慕清寂觉得这个人怎么桩桩件件,连每一个表情都戳着他的点。
不窝在府里的时候,慕清寂就和钟渐一起出门,去游湖,踏青,穿过锦都的大街小巷,做十年前的钟渐也许做过的事情,看十年前的钟渐曾经看过的花。
他们在雨天去锦都城外的慈安寺,半山的海棠在朦胧雨雾中簌簌,像被打湿的梦境。他看着钟渐撑着泛黄的油纸伞走上一百零八级台阶,青衣濡湿着水汽,身后步步生莲。
慕清寂一时恍惚,像是突然之间窥见了一瞬光阴奔腾,看到了所有因果的尽头。
寺庙中陡然一声寒钟响,惊起金顶上的飞鸟。
慕清寂一瞬回神,隔着茫茫水雾猝然一回首,见殿门大敞,佛祖面容隐在香雾与雨汽后,看不分明。
慕清寂听见自己隆隆的心跳,却不知为何。
钟渐毫无所觉,沿着小路要往后面去:“慈安寺中有棵菩提树,十分高大。那年寺中用来写经文的素绢被风吹着挂到了树上,我帮他们拿了下来。其实我看上那棵树好久了,从那上面,能看到下边看不到的景色。”
——这便又是锦都流传的一个与钟相有关的故事了,慕清寂听过这个。
“青衣菩提摘佛言。”
钟渐在前面笑道:“……后来我便时常偷偷溜上去,寺中缘空方丈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今日有雨怕是不太行,或者你轻功可以……”
他回头看了一眼慕清寂:“……清寂?”
钟渐转过身,到他面前,微微抬了伞:“你脸色不大好看。”
慕清寂看着钟渐。
他突然心生恐慌,却不明原因,像冥冥之中感觉到了什么谕示,如凡人遭遇不可抗的命数,梵音空响。
“更阑,更阑。”
他微微阖了眼,努力压住声音中的颤抖:“我们回去,好不好?”
钟渐去探他额头,他下意识握住那骨节分明的一只手,感觉到对方微微一怔。
他很快松开。
钟渐面色如常:“听你的。别是着凉了,回去让大夫给你瞧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