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砰砰地磕头,额头上很快就磕出了血:“长公主!看在我伺候您多年的份上!饶严郎这一次!”
“曹统领。”霍云鸾慢慢开了口,“把人带进来。”
柳枝眼中骤然亮了,不住地叩头:“谢谢长公主!谢谢长公主!”
夜色中霍云鸾的声音有些发冷:“没什么谢的,你自己看罢。”
宫人们发出小声的惊呼,柳枝神色一僵,一寸寸扭过头去,见两个禁军拖着一个人进来。她一下扑了过去:“严郎!”
等到了近前,她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,半晌,发出一声不似人的尖叫。
只见那穿着禁军侍卫服的人面色青白,身体僵硬,脖子上一道外翻的伤口,边缘已经腐烂。明显是已经死了好几日了。
曹洪在一旁道:“我们早些时候就查到了严五,要抓捕时他自己自尽了。他是死士,没有什么负债累累。宫中和他有私情被他利用的宫女,我们查出来三四个。你不过是因为在长公主身边,地位重要,故而他将和你的联系,藏得特别好而已。”
柳枝愣愣道:“那玉镯子……”
霍云鸾由桃枝扶着,十六岁的长公主平淡道:“我不曾真正丢过什么玉镯子。”
柳枝扭过头,像是从来没认识过这位长公主一样,将她上下打量了一遍,惨然一笑:“原来如此。”
她却是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。
曹洪在一旁心中暗叹,平素小看了这位殿下。
夏侯泽顺着张池的线挖到了严五,却一点也找不到他和起云宫的联系。可要威胁桐生的那些手段——那些霍云鸾自己都不知道被偷的首饰,她的信息,她身边的异动,必要有一个起云宫的宫内人配合。夏侯泽起初将这个宫内人算作张池一伙,找的是“他”和张池一线的联系,但宫人无不履历清白,并无异常。
他一边命人将此事报给丞相,一边自己去拜见了霍云鸾。
丞相和长公主给出了相似的答案。
他本来只是向霍云鸾汇报情况,顺便看看还有没有什么线索,并不指望这位小长公主能发现什么。但是霍云鸾屏退左右,听他说完后,自己思索片刻,慢慢道:“我不懂夏侯将军说的严五和外面的那些联系,你认为我身边也有人是‘外面’来的,但是查不到。有没有可能……我身边有人和严五有联系,但是和你说的‘外面’无关。”
夏侯泽拧了拧眉:“……若不是一条利益链上面的,谁愿意冒着风险为严五做这种事?”
“原因不过那么几个。”霍云鸾不知想到了什么,“深宫中的女子,太想见到光了。”
……
“那宫人与严五交往隐秘,我也并不清楚到底是谁。但倘若多查几日,想必将军也能查出这个宫内人,本就不用我在这里多言。”霍云鸾从手腕上褪下一只水绿的玉镯子,递给夏侯泽,“只是突然想到了大概能快些找出那人的办法,严五的尸体还在么?”
霍云鸾认为最有可能的,是严五与起云宫的宫女有私情,遂以玉镯子和严五尸体为引,让那宫女自己露出马脚。
夏侯泽在宫外处理张池一事,宫外一切顺利则以红色烟花为信,曹洪在宫中抓捕余党,夏侯泽吩咐曹洪一番话,让他全听霍云鸾安排。长公主与副统领做了一出戏,门外杖打尸体,伪装惨叫,那宫女甘心为情郎做那么多大逆不道的事情,必不忍心听情郎被杖打至死。
起云宫内一片死寂的安静,只有跪在尸体旁的柳枝发出崩溃的呜咽。霍云鸾站在阶上,夜色中长发飘散,衣上鸾鸟展翅欲飞,金线被火光烧灼出血色。
这个安静寡淡的长公主,这一刻才真正显现出皇家惯有的缜密与凉薄。
曹洪心道,皇家到底是皇家,养不出任人宰割的羔羊。
“起云宫不留有异心的人。”霍云鸾抬起一双没有焦距的眼睛,转过底下敛气屏息的宫人,所有人都知道她看不见,却没有人敢抬头去看她。
“今日之事,是最后一次了。桃枝,你来处理。”
她身边穿粉衣的宫女应了一声,她惯爱说爱笑,如今脸上一丝表情也无。两个禁军架起了瘫倒在地的柳枝,后者茫然抬头,路过桃枝时动了动嘴唇道:“你今晚问我的那些……”
“是试探,”桃枝看着她,“但我没想到真的会是你。”
柳枝被人带下去,剩下的宫人也被吩咐着散了。曹洪行了一礼:“今晚叨扰长公主。”就要退下。
“曹统领。”
霍云鸾由桃枝扶着,慢慢走下台阶。她仰起脸,“看”着曹洪:“我有一事不明,从夏侯将军来时便在想,昼夜难眠,曹统领可否为我解惑?”
曹洪道:“长公主请讲。”
“严五借柳枝之手,拿我首饰,查我信息,在我身边做手脚。”她声音很低,夜风中有缥缈之感,“严五要这些做什么呢?这些首饰,信息,手脚,是给谁看,给谁听的呢?”
曹洪得了夏侯泽的命令,况且他对桐生之事也并不十分知情,闻言答道:“歹人心思恶毒,说不定是想伺机对长公主不利,或者威胁陛下也未可知。”
“哦……这样么?”霍云鸾垂下头,发丝掩映下看不清她是何表情。她行了一礼,又成了那个安静有些羸弱的小长公主:“多谢将军。”
曹洪临走时,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。
——凤和长公主站在起云宫那棵高大的梧桐树下,衣袂翩飞,身形单薄,像个孤独的游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