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轻轻抬手,最后摘去了慕清寂发间一片银杏叶。
浅绿色,像当年他攀折的那枝新柳。
“好。”
他最后阖上眼,小声道。
钟渐走出慕府的时候,又成了高居庙堂的大景丞相,帝师之尊。
他并没有在钟府住上几日,就因张池的案子几乎宿在了中书省。张池之事牵连甚广,惟有钟相有资格压得住阵的同时有能力兼顾各方,尹半云从旁协助,这几日在北宸殿议事,说的都是张池。
“张池在狱中连日咳血,请了太医去看,竟说没多少时日了。”尹半云讶异道,“怎会如此?他身体这么差吗?”
钟渐与霍云平对视一眼,桐生之事夏侯泽当日已暗中汇报清楚,张池只怕死都想不到,他看不起的蝼蚁,往他心口插了一把刀。
“……许是天要收他。”钟渐模糊道,“他还是全揽到自己身上吗?”
“对。”尹半云拿着卷宗,“他倒配合,说了不少线索。但若说动机,只说利益熏心,想借摄魂草圈钱,抵死不认此事与西戎有关。而摄魂草的来源,他说是卢白那边的路子,可是卢白已经死无对证。”
他苦笑一声:“他的口供并无纰漏。若不是陛下和钟相提示他后面还有人指使,臣几乎要信他就是幕后主使了。”
“从江南到锦都,牵扯官员近百人。这么大的一张网,张池那个脑子怎么能吃得下。”霍云平道,“看来他是死也不会说了。”
“那便杀了罢。”
尹半云一惊:“陛下,主使尚未问出……”
“张池的身体撑不了几日了。”霍云平歪了歪头,“尹卿,你刚刚说张池给了不少线索,每一条线索查出的东西都能让他罪加一等,甚至祸及子孙,代价可谓不小。不图活命,不图保全家族,那他图什么呢?”
尹半云喃喃道:“好像没什么可图的了。”
霍云平笑道:“老师曾教朕,天下熙熙,皆为利来,天下攘攘,皆为利往。二人因利同心,所求不过多得、少失而矣。”
“张池想来已不求多得,他求的是少失。”
尹半云心中通明:“他若不保那个人,失去的可能要比现在更多。”又是一悚,“真有这样的人么?”
“这样视朕如无物,翻手为云覆手为雨,让张池宁愿承受天子之怒,也要保下的人。”霍云平一手支颐,“这样的人不多,张池这般隐瞒,反倒让朕与老师更加确信幕后之人。”
“……这便是最大的破绽。”
尹半云识趣地不去问那人是谁,只斟酌道:“可张池若是死了,他与幕后人的联系就彻底断了。”
“这联系,我们不从张池身上找。”一直低头不知在做些什么的钟相这时开了口,把一份名单递给霍云平,霍云平看过,又转手给了尹半云。
尹半云双手接过,展开一看。
那是一份夏侯泽监视张池期间,与后者有过来往的人员名单,上至朝廷官员,下至贩夫走卒,行动轨迹,家中情况,桩桩件件列于纸上。这份名单尹半云有印象,上面的人大部分都还在天牢关着。
“我圈起来的,先放了罢。”
“这些都是官职较低的,最大也不过是翰林供奉,与张池的联系来往也不多。”尹半云浏览过被朱笔圈起来的几个名字,“他们是没有嫌疑了吗?”
“不,他们是用来钓鱼的。”钟渐笑了笑。
宣纸上朱红如血,圈着一个又一个名字。这些人微渺如芥,是长河中按既定轨迹溯回的游鱼。他们中有小贩,有歌女,有账房,有侍从,最大的官无非是个翰林供奉。
——他叫宋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