钟渐冷冷淡淡站在原地,闻言看过去,竟是勾唇笑了一下:“你让本相给你一个什么解释?”
“先帝驾崩前后,臣子宫人太医均在场,因由明明白白!你不信在场百十来人,偏要信一个不知名姓长相的死人!”
“本相无愧于心,此事当交由陛下定夺。”钟渐眼中泛起寒意,面上笑容凉薄,“不过本相这里还有些感慨,要与诸位分享。”
“慕白壁上观,南关沾帝血。”
“如此看来,沈家真是清清白白,天地可鉴。”
那带着笑意与杀气的话轻飘飘落下来,人已拂袖而去。
*
“为什么没有沈家?!”
沈珂勃然大怒:“慕白壁上观,南关沾帝血,偏偏不提沈氏,是谁自作聪明,不知道这样反而欲盖弥彰吗?!”
沈氏身为先帝母族,霍云平登基之初,沈珂带着部分世家一力支持。若为先帝喊冤,松阳沈氏首当其冲。偏偏这几句话里,另外三家都有,偏偏一个字没有提沈氏。
“老师息怒!”宋恢一时也又惊又疑,“原话并不是如此!”
“老师知道的,原话是:‘慕白沈,壁上观,满座皆无眼。千夫怯,不敢言,南关沾帝血。彼窃钩者诛,彼窃钩者诛。’”
“这几句话学生和那西戎法师确定过多次,法师控制阿生时学生派去的人也在场,与先前说好的一个字不差。但是、但是不知为何……”
“阿生少说了一个字。”
沈珂沉沉看着他:“就是这个字给了钟渐提示,也让我们留下了把柄。我们本来上风的局面出了变数。”
“那不过是个小太监。”宋恢心惊,“用了摄魂草那么久,怎么能……”
“人已经死了,再追究也没有用。”沈珂深深呼吸几次,慢慢平静下来,“所幸先帝之死已经被翻到了明面上,钟渐也陷在了这件事里。我们先前造的所有势都是为了这一次,先拉下钟渐,再对付霍云平。”
世家凭什么要退让?沈珂想,先前钟家乃至世家败落是天家授意,霍氏先不仁,他们为什么不能不义?可笑钟家痴顽,守着所谓天下苍生不愿越线,落得今日这个下场。钟渐竟从不想重振世家,反而求制衡之法,竟还是为了霍氏江山!
冥顽不灵。
那权力钟渐不想要,他可不一样。
“去查吧,如渺。”沈珂慢慢往后靠到椅背上,“钟渐不日定会上书告病,为了避嫌,他不会介入到这件事里面。我们可以借这次机会,重查当年先帝之死,按那小宠的意思,先帝死前根本不可能临幸于人,马上风就更不可能。钟渐霍云平与此事脱不了干系。”
“倘若真的查不出来或者没有关系,那也无妨。”
“我们的丞相霁月清风太久了。”沈珂冷冷道,“一旦有了污点,哪管什么真假,人人都恨不得吃他的肉,喝他的血,踩着他的脊梁往上爬。世人高尚,惟他卑劣。”
“陛下会保他吗?”沈珂仿佛觉得有趣似的自言自语,“真到了那一步,陛下是想继续要一个权倾朝野的丞相,还是轻易拿捏的禁脔呢?”
杏林宴上的事很快就经由进士与大臣之口传遍整个朝堂,同时死去的白衣人也被禁军确定为先帝曾宠幸的内侍。景悼帝霍云颂残忍恣睢,但他到底是皇帝,他死因有异,没人能不重视。
御史台的折子一封接一封呈到御前,同时太学生不知从何处听说此事,也共同上书请求彻查先帝之死,还朝堂一个清明。
“倘朝中真有居心叵测道貌岸然之辈,我辈纵万死,也要相抗到底!”
……那句“南关沾帝血”,过于悚然了。
没人能不从“南关”想到那曾位于四大家之首的南关钟氏。
——钟相正是这一代南关钟氏的族长。
没几日后,钟相着青衣上朝,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向陛下告病请辞。
“臣问心无愧,但如今朝堂惶惶,臣身为丞相,一来难辞其咎,二来避嫌之故,今日求陛下卸去臣所有职务,以安人心。”
霍云平大发雷霆,满朝文武跪倒一片。青衣的年轻人依旧不卑不亢地站在那里,如他往日站在百官之首那样,让人想到朱红宫廷里误入的一缕春风,干净,温润,生发花千重。
他说:“臣等陛下,还臣一个清白。”
青色衣摆翩翩然融入殿外天光,霍云平下意识想伸出手,只握住了满把虚无。
钟渐独自一人走出宫门,脚步微微一顿。
慕喧穿着藏蓝色的衣袍,衣摆是银线暗纹的竹叶纹样。他安安静静站在那里,好像已经等了很久似的,百无聊赖地打量着脚边一丛野草,察觉到动静看过来时,那双眼未语先笑,一瞬间高悬的流云似乎都落进了他的眼,钟渐与他对视,心中微妙的一动,像通过那双眼看到了什么必然的,他无法逃避也不愿逃避的结果。
湛湛然是头顶绵延的天,云翻滚成海。
他无声地叹了口气。
慕清寂走到他面前,自然而然道:“今日澄江楼新进了鲈鱼,我订了位子,走吧。”
——他并不开心。
钟渐少见地,有些困惑地拧了拧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