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在怕什么?”慕清寂终于没再带上那种轻松的笑。他垂着眼,专注地看着钟渐,眼中压着沉沉的情绪,“怕我对你做什么?”
钟渐无声地叹了口气:“我来关窗子,有点冷。”
慕清寂单手越过他身后,把窗户合上了,又是一声轻响。他没有那么容易被糊弄过去:“为什么想去观海院?”
钟渐张了张嘴,又不知道说什么似的,闭上了。
他好像有很多理由,但又好像什么都想不分明,说不清楚。
他知道此刻该说些什么可以安抚慕清寂的情绪,甚至于他十分清楚,无论他说什么,哪怕只是糊弄过去,慕清寂也心甘情愿地被他糊弄。
可他不想敷衍慕清寂。
他少有的,略带迷茫地和慕清寂对视,对方的目光似乎有温度,他背上起了薄薄一层汗。连空气中浮动的人间雪的冷香都被呼吸与这样的目光烘得滚烫,生起几分靡靡之意来。
慕清寂意味不明和他对视半晌,伸手捂上他的眼睛。
他感受着掌心眼睫的颤动,像是蝴蝶轻轻扇动翅膀。钟渐的呼吸有点快,但并不慌乱,像是笃定慕清寂不会做什么伤害他的事。
或者慕清寂做什么,他都不会生气。
慕清寂一手自他腰后环过,不让窗户硌着他,一手捂着他的眼睛,低声问:“你知道我为什么生气吗?”
吐出的热气烘在耳边,带着似有若无的濡湿之感,钟渐耳后一小片皮肤慢慢红了。他茫然地在慕清寂手下眨了几下眼:“……什么?”
慕清寂凑得更近,眼底一片深黑,让人想起飘着雪的苍穹。他像是叹息,又像是咬牙切齿。
“——彼窃钩者诛。”
钟渐蓦然一僵。
其实一开始尹半云是不同意钟渐请辞的,在中书省差点单方面和人吵起来:“你素来聪慧,怎么会想不到,你此番请辞,能不能安抚人心先不说,首先就会让别有用心之人拿来攻讦于你,说你自己心虚,先定你一半罪!”
钟渐握着卷书,神色温倦,淡淡道:“可我不退,站在这个风口浪尖,便一直是靶子。”
“只要最后得证清白,这便不算什么。”
尹半云勉强妥协。
“你不只是想避风头。”如今慕清寂将人桎梏在怀里,慢慢揭开钟渐藏的最深的那一层目的,“慕白壁上观其实并不算什么,南关沾帝血虽然令人心惊,但罪名过大又没有证据,轻易定不下来什么。”
“真正的杀机,在最后那两句‘彼窃钩者诛’中。”
“窃钩者诛,窃国者侯。”
“这是在说谁?”
最后那句话近似于气音,在钟渐耳边低低响起:“所以,丞相请辞,与其说是避其锋芒,不如说是把所有的争议与怀疑都揽到自己身上。这样所有的矛盾与隐藏的杀机都被一个罪名大过天的‘南关沾帝血’盖了过去。攻击你的越多,你想保护的那个人就越安全,对不对?”
“那个人——陛下,他何德何能?”
搂着他的手缓缓收紧,像是要把人揉进骨血里。
钟渐沉默半晌,慢慢叹气:“你也知道是陛下,难道真的要让人怀疑到皇位不正上面,动摇国本吗?”
慕清寂低头轻轻抵着他的颈窝:“这种话没有人敢轻易说,因为就算有人听出来了,也不敢往那上面想。”他说,“你别说你不知道,这其实是给你下的套,让你心甘情愿地跳进去,为了陛下主动请辞,任凭他们泼你脏水。”
“他们这些手段根本动不了陛下,他们想动的,从始至终都是你而已。”
“因为你一点险都不想让陛下冒。”
“你就让他们这样欺辱你……”慕清寂咬着牙,“我真恨不得挖了他们的眼睛缝上他们的嘴,然后把你藏起来,这样就没有人可以伤害你!”
……你也不会再对任何一个其他什么人这样上心,费尽心思地去保护他。
他在竭力克制自己,不生出更阴暗的念头。可他抱得那么紧,到现在也不敢看钟渐的眼睛。
钟渐喃喃:“原来是因这个生气么?”
他慢慢抬起手,轻轻拍了拍慕清寂的背脊:“我……还是很厉害的,没有人可以伤害我。”
“那不是你将自己放在险境的理由。”慕清寂摇摇头,“更阑,你还是不明白。”
他轻声说:“无论你多么厉害,朝堂上如何运筹帷幄,于我而言,我宁愿你普普通通,无病无灾。上天的灾祸我尚且不愿你受,更何况你自己主动跳进别人的陷阱。我这样生气,不过是因为在你心里,陛下永远排在你前面。”
钟渐安安静静任他抱着,手指却下意识揪紧衣袖。
“我该如何同你说呢?”慕清寂自嘲地笑了一笑,“你且当我善妒罢。”
“可我妒忌你眼里装着人间,诸般深情也许皆不是因我,但我更怕有一日,世间千般烟火,你无一留恋。”
“你不给自己留退路,我来给你。”他最后说,“只求你多在乎这人间一眼。”
钟渐茫然睁着眼。
他不合时宜地想到了很多,一会儿是面如冠玉的少年郎眉心一滴红痣,一会儿是燕明宫外他攀折的那枝新柳,一会儿又是个雨夜,水流裹着花瓣,流到他眼底就变成了浓稠的血。钟渐在这样起伏破碎的记忆中想,我该怎么办呢?
钟渐在二十五岁的时候遇见了慕清寂,他不知道这是上天垂怜,还是最后的残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