慕清寂觉得空气都是清甜的。
信封里两张素宣,一张应该就是尹半云写给钟渐的信,记下了今日朝中的一些要事,以及重查先帝死因的进度。沈家本应死死拿捏着这件事,但那白衣人的歌谣独独摘出沈氏这一点留了把柄,沈氏不敢也不能全部干预,此事的调查也就没有让沈家独大,尹半云逮着机会推了几个清流上去。
但主要负责此事的大理寺卿确是沈家那边的人,上来就要调太医院当年关于先帝病情的记录,尹半云在信中写,不知为何,竟还要调钟渐的病案。
慕清寂读到这里的时候一顿,果见钟渐在沉思,半晌后见他抚掌微微而笑:“沈老太师,名不虚传。”
慕清寂:“不碍事?”
“无妨。”钟渐垂眼笑了笑,“太医院按方取药,哪有我的病案?”
慕清寂一怔,问:“当年给你诊脉开方子的另有其人?”
钟渐笑着看他,捻了颗荔枝送到他唇边。汁水清甜,慕清寂一时怔然。钟渐收回手,却没再解释,转而道:“然后呢?还写了什么?”
“……一颗荔枝就要封我的口?”慕清寂回过神,哼笑了一声,“丞相未免太不诚心。”
“那我该如何才能让慕二公子满意?”钟渐一手支着下巴,小臂清瘦苍白,“如话本子中说的那样?”
“哪样?”
钟渐清了清嗓子,突然凑过去,眼底光影迷离。慕清寂乍然怔住,只听钟渐毫无感情地开口:“亲我一口,别说闭嘴,命都给你。”
慕清寂脸都绿了,钟渐乐不可支。
他笑得俯在扶手上直不起腰,慕清寂看他半晌,意味深长:“若是你,也不是不可以。”
“……”钟渐立马坐直了身子,温声道,“信中还说了什么吗?”
“……没了。”慕清寂从信封中取出另一张素宣,“还有一张,上面什么都没有。”
“那是恒叔另外写的。”钟渐慢条斯理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,“涂上这个。”
他取出木塞,将瓶中淡红色的液体涂在纸上,少顷,纸上便显出墨色。是钟家势力这几日传来的消息,钟渐一目十行地看过去,在最后一条上顿了顿。
——锦都城北十里的一处庄子,昨日突起大火,沈家暗中遣人去查看情况,一无所获。恰好沈太师沈珂昨日抱病,打探的病因是气急攻心。
钟恒怀疑那城北庄子是沈家一处势力据点,就是不知具体是做什么的,让沈珂气成这样。
钟渐若有所思。
慕清寂低头正给他剥荔枝,听到钟渐问:“你昨日从城北回来,那条路上的合欢林可开花了?”
搭在荔枝壳上的修长手指微微一顿,慕清寂疑惑道:“我昨日未去过城北啊。”
“更阑想去?”他剥完最后一个,拿起一旁的帕子擦了擦手指,“我们明日去看看?”
言行毫无破绽。
钟渐轻轻挑了挑眉,慕清寂理直气壮。
“好吧,既然不是你做的。”钟渐转开目光,“那就没什么可报答的了。”
“报答?”慕清寂耳朵一竖,“什么报答?”
钟渐不说话,盯着他看。
慕清寂微微咳了一声,知道瞒不过:“……也不算什么大事啦,那是沈珂养暗卫的地方。”
昨日在去接钟渐的那天凌晨,慕清寂带着人,按照先前探子得到的消息,直接捣了沈家一处蓄养暗卫,收集情报的据点。
沈氏的暗卫多是这几年来暗中流窜榜上有名的穷凶极恶之徒。慕清寂提着“十四州”,面具遮了上半张脸,风度翩翩笑意煦然,收剑时剑尖挑起一串血珠,他从一片死寂中走过,衣摆滴血不沾。
晨星未熹,淡淡的几颗缀在灰蓝色的苍穹上,公子白衣长剑,美姿仪,却如修罗。
让人一把火烧了庄子,他再快马加鞭赶回家中,沐浴更衣,直到一点血腥味都闻不到。而后峨冠博带,眉眼柔软,去接他心心念念的人。
钟渐看他两眼,这人昨日在宫门外等他出来,气定神闲风姿轩昂,藏蓝色的大袖在风中舒卷,谁知那双拿着折扇的手曾握着杀人的剑,往沈氏心口狠狠捅下,不露端倪,拂衣而去。
钟渐望着他,慕清寂赶在他之前开口:“没留破绽,沈家不知道。”
“锦都城中能调用这样势力的人不多。”钟渐眉心微微蹙起,“沈珂不会想不到。”
慕清寂折扇打开,在他耳边道:“北地有恶盗,有收集人眼珠的癖好。近日江湖有传言,说他要去往江南,正好路过锦都不是?”
钟渐道:“消息是你放出来的?”
“嗯哼。”慕清寂合上扇子,“沈氏的暗卫庄子我也是最近才查到,本来想暗中盯着。但杏林宴那天出事后,我就让人放出消息了。总要做些什么,给你出出气。”
钟渐:“那恶盗会不会因此盯上你?”
“他早死了。”慕清寂趴在他的椅子扶手上,“去年游历时正好遇上。他一直独来独往,我嫌他名字脏口,一直没和别人说。”
眼巴巴看着钟渐,开始顺杆爬:“就是昨日为了嫁祸给他,不得已……呜呜呜还要挖眼珠,好恶心……”
钟渐设身处地地一想,也觉得这样的事实在难为他:“是我带累你。”
他刚要低头说些什么,没料想慕清寂骤然直起身,蜻蜓点水般在他唇边轻轻一触。
钟渐蓦然睁大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