钟泠认真问道:“他付出了这么多,是想做什么呢?”
“好问题。”红衣姑娘笑道,“那时候他收养的姑娘都当他心善,再不济也只是做歌舞生意,一心一意为他学那‘惊鸿步’,可直到‘楚州仙降’后,她们才知道,李浓要用她们做什么。”
李浓第一次撕开粉饰太平的表象是在‘楚州仙降’后不久,夜间朱楼明亮,云雾缥缈。几位客人“误入”仙境,李浓亲自接待,笑眯眯让楼中最擅惊鸿步的几位姑娘在台上舞蹈。衣袂飞扬,步履翩翩,真如踩在云间的仙子一般,满足了世人对神仙所有的向往。
“当”的一声午夜钟声起,衣冠华贵的客人毫无顾忌地走入跳舞的女孩子中,当先的客人一把搂住最漂亮的那一个,直接扯烂了她的衣裙。
惊呼声四起,台上到处都是女子惊慌的呼救,随处可见撕烂的衣衫,散落的花钿。人间仙境与无间地狱只有一瞬之隔。
李浓站在二楼的栏杆处,依旧笑眯眯的,在受屈辱的女子对他发出最尖利的辱骂时,他略睁圆了眼,仍然在笑:“我养你们花了那么多钱,总不能做个冤大头吧。”
不远处重重红幔之后,藏着的少女狠狠抖了一下。她听到李浓在上面肆无忌惮地同下方的客人的调笑:“……她们之前当然不知道,这样不是才够味儿?倘若一开始就将她们往青楼妓子那里养,一股风尘味儿,不干净。”
藏着的少女惊怒之时,看见离她最近的一个客人无意间抬起了头,她认出了他,那是“楚州仙降”那一日,带着官员修禊的楚州刺史。
……
“所谓的‘神仙’名号,不过是李浓给的噱头,多的是人喜爱将世人追捧的神仙狠狠折磨,来满足他们的私欲。而这样的被折磨的玩物,私下被称为‘仙奴’。”
“‘楚州仙降’就是这样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,世人面前如何光鲜神圣,私下就有多肮脏下流。”
钟泠捂住嘴:“……那些女孩子呢?”
“最开始得知真相后自杀了很多人,但也有人就此忍了下来。但能忍下来未必代表着能活下来,很多是被……折磨死的。李浓并不在乎,只要他放出一句‘选仙童以侍奉神明’,多的是走投无路的孩子愿意进来,甚至还有被家贫的父母亲手送进来的。”
“他们并不知道。”
红衣姑娘垂着眼,面无表情:“李浓要的就是‘干净’,进来的人都被单独‘照顾’,他们按照李浓的要求学惊鸿步,学琴棋书画,每日焚香沐浴,直到最后才知道自己被当成了玩物。很多人都是这样疯了的。”
“李浓靠着这样的生意,与达官贵人相交,飞黄腾达。”
“那你……”钟渐低声问她。
“我如何知道的这样清楚?”红衣姑娘轻轻笑了,“因我也曾是‘仙奴’。”
她被李浓发现的时间不算早,故而第一批“仙奴”都练成时,她才进楼不久。
为防泄露消息,已经接过客和没接过客的是隔开住的,而她因好奇偷偷溜过来,藏在红幔之后,没想到见了这一场人间炼狱。
李浓很快就发现了她偷偷溜进来的事,再没让她回去那边。打了个半死,李浓又心疼在她身上的花费,留了一条命,逼她继续去学那“惊鸿步”。
她那时是个美人胚子但生得又瘦又小,还没养出成果,李浓也不急着让她接客。她就在楼里做些杂活。没客人的时候李浓喜欢和这些已经知道真相的姑娘们炫耀,说他是如何从那本破烂笔记里发现机遇,调笑说感谢这笔记的主人。她站在一旁斟酒,记下了那本笔记。
后她来偷偷从李浓房中找到了那本原笔记,知道了林鹤,知道了“惊鸿步”的初衷。她身体柔软颇有天赋,李浓让她们学的简化的“惊鸿步”她早就练得熟练,不愿过早接客才有意拖拉。看到林鹤的笔记,她逼着自己尽可能记下来更多,没日没夜地练,希望有朝一日,她可以逃出这里,而“惊鸿步”可以救自己一把。
——就如林鹤当日所想那般,惊鸿步,能是她们保护自己的一层倚仗。
本来也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啊。
钟泠将小碟里的莲子全部剔去莲心,小心翼翼地推到红衣姑娘面前。
“不苦了。”她小小声的说,眼睛像她的哥哥,温柔又明亮。
姑娘隔着荷叶揉了揉她的头发,笑微微地:“谢谢阿泠小姐。”
钟渐望着她:“你最后逃出来了?”
“不。”姑娘抬起自己头上的荷叶,笑靥明艳,“李浓死啦!”
她永远记得那一日,她眼睁睁看着李浓那微胖的身躯从楼顶最高处坠落而下,摔得血肉模糊,她从来没有像那一日那样笑得那么开心,笑得泪流满面,嚎啕大哭。
她不知道李浓是怎么死的,那一日楼内所有看守她们的凶徒全部毙命。李浓死的第二日,楼里的姑娘都收到了不知是何人送的一份盘缠,就搁在窗口。所有人都急匆匆收拾了行李,逃离了这吃人的仙境。
她后来听说,就在她们逃离之后的那天晚上,那所谓的“仙境”就起了火,烧成了一片废墟。
她还听说,楚州城内位高权重的几位官员,全部被人一剑穿心。
那都是曾经的“客人”。
她靠着曾经苦练的“惊鸿步”,以及和李浓、和那些客人虚与委蛇时锻炼出的察言观色的能力,跌跌撞撞地讨生活。她过往学的那些琴棋书画并不能让她好好地活下来,她终于彻底见到了这个人间的真实与残忍,有些甚至不输李浓那所谓的“仙境”,也彻底明白林鹤的苦心。
她不是没见过好人,帮她的人其实有很多了,只是这个世道残忍,女子总要活得比男子艰难。
她孤独又绝望,好像从一个地狱走了出来,走进了更大的熔炉里,众生都在其中煎熬。
她时常觉得自己其实已经很幸运,但她仍然会想女子到底应该怎么活。
她后来来到了锦都,揽月阁的老板帮了她,她为了还人情,再加上不知往何处去,索性在揽月阁做了个卖艺不卖身的头牌。她诗书皆绝,又会舞剑,再加上她直爽热烈的性格和那张艳极的脸,一时引得无数王孙公子追逐。老板乐得收钱,便也不怎么逼迫她。
揽月阁的生意没有李浓做的那么腌臜,姑娘迎来送往好歹是自愿,并且因由老板似有若无护着,倒不至于太吃亏。虽说出卖皮肉到底为人不齿,也有诸多苦处,可人总要活着。如老板这般的,其实已经不多。
她有时也会拿出一些存下的金银,去接济那些和当初的她一样的女孩子。
当日挂牌出去的时候,老板问她要起个什么样的名字。
她之前的名字是李浓随口取的,她一点儿都不喜欢。
揽月阁的姑娘名字里都有“月”,她沉吟半晌,自己取了“骄”。
老板不解:“不如用娇美的‘娇’,女子都用这个。”
她说:“不,我就要叫这个。”
骄月。
她真喜欢。
……再后来她就认识了钟渐,认识了钟泠。
骄月觉得上天真是垂怜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