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:听证会上
周二上午的阳光,被S市市规划局会议室的百叶窗切割成细碎的光斑,落在长桌表面的玻璃台板上,映出文件边缘的褶皱。
空调风带着微凉的气息漫过室内,驱散了初秋的燥热,却驱不散空气中凝滞的肃穆。
古城更新项目听证会,就在这样的氛围里拉开了序幕。
林深坐在市民代表区域的第三排,一身月白色棉麻衬衫,及肩黑发束成简单的低马尾,露出光洁的额头。
她面前放着一个深色文件夹,里面整齐码放着准备好的发言材料,最上面压着那本褪色的笔记本。
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笔记本封面的磨损处,这是她缓解紧张的习惯,就像小时候跟着祖父看修复图纸时,总会攥着祖父的衣角一样。
会议室前方的投影幕布亮着,陆氏集团的项目负责人正在展示PPT,上面的卫星图与林深那天在巷口瞥见的如出一辙,隐园所在的红圈在白色背景上格外刺眼。
她抬眼望去,只见陆时晏坐在主位一侧,依旧是剪裁精良的深灰色西装。
坐姿挺拔端正,指尖搭在桌面,指节微微收拢。丹凤眼半眯着,目光落在投影幕布上,周身依旧萦绕着清冷疏离的气场。
他似乎并未注意到她,或者说,那天巷口的小插曲于他而言,不过是日常里微不足道的小意外。
林深收回目光,深吸一口气,指尖的颤抖稍稍平复——她不是紧张,是激动,是为即将守护的隐园而心绪难平。
“接下来,有请市民代表、S市文物守护志愿者林深发言。”主持人的声音打破了项目负责人的讲解声。
林深站起身,抱着文件夹走到发言台。
半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不算响亮,却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。
她调整了一下麦克风的高度,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评委、陆氏团队成员,最后在陆时晏身上扫过。
眼睛注视着前方,语气平静却坚定:“各位好,我是林深。今天,我想向大家展示隐园作为S市古典园林‘活态样本’的不可替代性。”
她打开文件夹,首先取出一张泛黄的宣纸,小心翼翼地铺在展示台上——那是民国二十六年的隐园地契,纸边已经有些脆化,上面的毛笔字迹却依旧清晰。
“这张地契,记录了隐园的产权沿革,更印证了它在民国时期的园林格局。大家可以看到,地契附件中的手绘草图,与现存隐园的主体框架完全吻合,说明它完整保留了近百年的园林肌理。”
说着,她又拿出一叠蓝色晒图纸,那是建国初期S市城建部门对隐园的测绘稿。
“这是1952年的官方测绘记录,上面详细标注了隐园的水系走向、建筑承重结构,甚至包括每一棵古树的位置。对比现在的隐园,这些核心要素均未改变,是研究建国初期古典园林保护状况的重要实物资料。”
最后,她从文件夹深处取出一本红色封皮的旧册页。那是八十年代隐园的修缮记录,册页上贴着当时的修缮照片,还有工匠的签名。
“这是我祖父留下的修缮记录,他是古典园林修复匠人。记录里详细记载了当时对隐园亭台的榫卯修复工艺,这些工艺至今仍是古典园林修复的重要参考,而隐园,就是这些工艺的‘实践载体’。”
发言进行到第三部分,林深开始引用古典园林典籍:“《园冶》有云:‘虽由人作,宛自天开。’隐园的水系布局、叠石手法,正是这句理念的完美诠释。它不是静止的古迹,而是承载着修复技艺、家族记忆、城市文脉的活态样本。拆除它周边的街巷肌理,就像抽走了它的根,再精湛的修复,也无法让它重获生机。”
说到“虽由人作,宛自天开”时,她的眸色骤然亮了起来,清浅的眼眸里像是盛着星光,那是对古典园林发自内心的热爱与敬畏。
站在发言台前的她,与昨天雨中狼狈护着文件夹的女子判若两人,逻辑清晰,论据扎实,每一个字都透着专业与执着。
陆时晏的目光,终于从投影幕布上移开,牢牢落在了林深身上。
他微微坐直了身体,丹凤眼眯起,仔细打量着这个女子。
他注意到,她说话时,握着文件夹边缘的手在轻微颤抖,不是紧张的瑟缩,而是一种压抑着情绪的震颤,像是在极力控制着内心的激动。
昨天巷口的画面突然浮现在脑海里:雨幕中,她护着文件夹的背影,指尖拂过洇湿笔记本时的心疼。
那时他只当她是个普通的文保爱好者,此刻才发现,她的坚持背后,藏着如此深厚的专业积淀与情感联结。
这个认知,让他心底那片冰封的角落,莫名泛起一丝细微的波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