碗里的圆子莹润饱满,一个个浮在琥珀色的酒酿汤里,上面还撒着细碎的金黄桂花,热气袅袅升起,带着浓郁又清甜的香气,直直地钻进鼻腔。
这香气很干净,带着家常的温暖,和他平时接触到的山珍海味、精致甜点完全不同,却莫名地让人觉得安心。
他本想礼貌地拒绝,毕竟他们之前立场对立,在听证会上还针锋相对过,并不熟悉,他不习惯接受陌生人的好意,尤其是这个和他有“冲突”的陌生人。
但身体的不适感越来越强烈,头晕得几乎要站不住,眼前的景象都开始晃动。
最终,还是抵不过生理的本能,他伸出微微发颤的手接过了碗。
指尖碰到碗壁时,感受到一阵温暖,驱散了指尖的冰凉。
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沙哑,还有些虚弱:“谢谢。”这两个字说得很轻,却带着真诚的感激。
林深笑了笑,转身找了张靠近微波炉的椅子坐下,自己捧着碗慢慢吃了起来。
她吹了吹碗里的圆子,轻轻咬了一口,圆子软糯弹牙,口感细腻,轻轻一咬,里面的馅料带着淡淡的甜香,一点都不腻。
酒酿的甜香混着桂花的清香在舌尖散开,暖意顺着喉咙滑进胃里,瞬间驱散了上午讲解的疲惫和身体的微凉。
这是外公独有的味道,从小到大,只要她累了、不舒服了,外公就会给她做桂花酒酿圆子,这味道里藏着外公的疼爱,温暖又安心。
她吃得很慢,细细品味着这份家常的美味。
休息室里很安静,只有两人轻轻的咀嚼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。
“你经常低血糖?”她轻声问。
“嗯,老毛病了。”陆时晏小口小口地吃着圆子,动作有些迟缓,却很优雅。
热乎的食物滑进胃里,驱散了胃里的空落感。甜甜的味道也让头晕的症状渐渐缓解,眼前的景象不再晃动。
脸色终于好看了些,不再是之前的惨白。
他抬眼看向坐在对面的林深,目光比平时柔和了不少,没有了之前的清冷疏离,语气也缓和了许多。
带着一丝刚恢复过来的虚弱:“你之前介绍自己是文物保护志愿者,刚才讲解得很专业,我还以为你是专业的文保工作者,没想到还有别的身份?”
他其实一直很好奇,这个女子到底是什么来头,既能在听证会上提出专业的反对意见,又能在博物馆里给孩子做生动的讲解。
“我是S市中学的历史老师。”林深放下碗,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巾,轻轻擦了擦嘴角,笑了笑。眼底带着细碎的光,像盛着星光:“我每周六都会来这里做志愿者,算下来已经五年了。平时没课的时候,也会过来帮忙整理一些文物相关的资料,比如给老照片、旧文献分类归档,有时候也会帮着编写简单的讲解材料。”
她顿了顿,补充道:“我学的专业和历史、古建筑相关,加上家里是古典园林修复世家,从小就接触这些,对S市的老建筑、传统文化特别有感情,所以就想着利用业余时间做些力所能及的事,让更多人了解和喜欢这些东西。”
陆时晏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,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。
他之前一直以为她是专业的文保工作者,毕竟她在听证会上对古典园林和古城保护的了解,专业得让人佩服。
那些关于园林肌理、文化传承的观点,条理清晰,论据扎实,完全不像一个中学老师能具备的专业度。
没想到她竟然是S市中学的历史老师,这个身份和她讲解时的专业、听证会上的坚持莫名地契合。
一个中学老师,能花五年时间坚持做文保志愿者,这份执着和热爱,让他有些动容。
他见过太多为了利益、为了名声而做公益的人,像她这样纯粹因为热爱而坚持的,反而少见。
他心里的好奇更浓了,忍不住想多了解她一些。
“为什么坚持做五年志愿者?”他问,语气比平时柔和了些。
“喜欢吧,还有责任。”林深低头搅了搅碗里剩下的圆子,语气认真又温柔,眼神里满是坚定:“S市的这些老建筑、老文化,就像散落在时光里的珍珠,很漂亮,却也很脆弱。需要有人把它们串起来,好好保护,让更多人知道。尤其是小孩子,他们是未来的守护者,从小接触这些,才能真正喜欢上咱们的传统文化。了解这座城市的历史,将来才会想着去守护它。”
她顿了顿,想起了自己的童年:“我小时候就是跟着祖父在隐园里长大的,祖父教我认识园林里的一草一木、一砖一瓦,教我辨识榫卯结构、建筑纹样,告诉我每一座老建筑都有自己的故事。那时候我就觉得,这些老东西特别珍贵,不能弄丢了。”
她说这话时,眼睛里带着细碎的光,和刚才在庭院里讲解片石假山时一模一样,纯粹又坚定,让人忍不住相信她所说的每一句话。
陆时晏没再说话,安静地把碗里的圆子一口一口吃完。
热乎的圆子带着淡淡的桂花甜香,口感软糯,甜而不腻,不仅驱散了身体的不适,连心里那片常年冰封的角落,都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暖意融化了一点点。
他看着对面安静吃饭的林深,她的侧脸很柔和,阳光从窗户照在她的脸上,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晕。
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,模样很安静。
他心里的异样感越来越清晰,不再是之前的模糊不清,而是多了几分具体的好奇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触动。
他第一次觉得,这个和他立场对立的女子,似乎并不像他想象中那样“固执”“不懂变通”,她的坚持背后,是热爱和责任,是对这座城市、对这些老文化的深情。
这让他想起了自己的童年,想起了京城的老胡同,心里泛起一丝复杂的情绪。
吃完圆子,他感觉身体已经完全恢复了,头晕的症状彻底消失,力气也回来了。
他起身走到休息室的水池边,打开水龙头,水流缓缓流出。
他仔细地冲洗着碗,先冲掉碗壁上残留的酒酿痕迹,再轻轻擦拭,动作很认真,一丝不苟,就像他平时处理工作一样。
擦完后,他又用清水冲了一遍,确认碗壁上没有任何残留的污渍。
才用干净的纸巾把碗壁擦干,确认没有任何水渍后,才转身递还给林深。
他的眼神很真诚,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感谢:“谢谢你的圆子,很好吃,帮了我大忙。如果不是你,我可能还要难受一阵子。”
“不客气,举手之劳而已。”林深接过碗,放进水槽里,指了指旁边的饮水机,“你要是还不舒服,旁边有热水机,可以接杯热水喝,能舒服点。”
“嗯,不用啦,现在没有那么难受了。谢谢你!”陆时晏说完,对着林深点点头表示谢意,转身走出了休息室。
刚出门,看到急匆匆走过来的张总,见面就说:“我上完厕所出来,就不见你,你怎么来这里了?”
陆时晏笑笑没有说话。
助理秦薇看到陆时晏,她连忙迎上去,低声问:“陆总,您没事吧?”
“没事了。”陆时晏摇摇头,指尖的不适感已经完全消失,身体恢复了平时的状态。
他的目光不经意地往休息室里瞥了一眼,正好看到林深低头洗碗的背影。
她的动作很轻柔,握着碗的手纤细白皙。
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,落在地板上,透着一种岁月静好的感觉。
这种感觉很陌生,却让他莫名地觉得安心,和他平时所处的紧张、快节奏的工作环境完全不同,就像一片喧嚣中的净土。
他的目光在她的背影上停留了几秒,才缓缓移开。
秦薇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,立刻明白了什么,眼底闪过一丝了然,随即恢复了平静。
作为陆时晏的助理,她跟了他很久,最擅长察言观色。
陆时晏的一举一动、一个细微的眼神变化,她都能捕捉到。
刚才她到外面,看到陆时晏接过林深递过去的碗,好奇陆总今天的举动——居然吃别人给的东西,犹豫了一下,没有进去。
隐约听清了休息室里的对话,也悄悄记下了林深胸前志愿者牌上的名字和联系方式——志愿者牌上写着“林深”,还有一串联系电话。她甚至快速在手机里备注了“S市中学历史老师,苏博志愿者,古典园林修复世家”,把关键信息都记了下来,方便后续陆时晏可能需要用到。
她不动声色地把手机收进口袋,微微俯身,姿态恭敬,低声汇报:“陆总,刚才张总助理发来消息,问您和张总这边是否结束。另外,下午和设计团队的会议时间快到了,我们需要提前过去准备。”
“嗯。”陆时晏收回目光,定了定神,把心里的异样感压了下去,重新切换回工作状态。
望着身边的张总点点头,张总也向他点点头,三人一起向博物馆出口走去……
他步伐沉稳,周身的清冷气场也恢复了平时的样子。
阳光穿过博物馆的庭院,在地面投下交错的光影。
光影里还残留着桂花的香气,那是刚才圆子的香气,也是庭院里桂树的香气,萦绕在鼻尖,久久不散。
他的脚步比来时沉稳了些,只是心里那丝异样感,却像投入湖面的石子,漾开一圈圈涟漪,迟迟没有散去。
他甚至忍不住想,这个既温柔又倔强、既专业又有爱心的女子,身上还有多少他不知道的故事?她坚持守护的隐园,又藏着怎样的过往?
这些想法在他脑海里一闪而过,他却没来得及细想,就被即将到来的会议拉回了现实。
休息室里,林深洗完碗,把碗用餐巾纸擦干,小心翼翼地放进橱柜里。又把保温桶仔细收拾好,用清水冲了冲桶身,擦干后放进背包里。
她拿起那本褪色的笔记本,翻开里面关于片石假山的记录页,上面已经写满了相关的设计理念、历史背景和自己的感悟,字迹工整清秀。
她拿出笔,在空白处补充了几笔今天和孩子们互动的细节:“今日带小学生讲解片石假山,有孩子问石头为何扁仄、是否会掉落,联想到贝老‘中而新’理念的落地,正是将专业与通俗结合。扎羊角辫小姑娘画了带桂花的石头,童趣盎然,可见文化传承需从孩童抓起。”
她还在旁边简单画了一个小小的石头草图,旁边标注着“孩子眼中的片石”。写完后,她合上笔记本,轻轻摩挲着封面。
她不知道,刚才那半碗小小的桂花酒酿圆子,不仅缓解了一个人的不适,也让两条原本对立、平行的轨迹,悄然有了温柔的交集。
更不知道,这次看似偶然的偶遇,会让他们之后的人生产生更多的牵绊,为之后的故事埋下了温暖的伏笔。
阳光透过窗户照在笔记本上,封面的褪色痕迹在阳光下格外明显,却也透着岁月沉淀的温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