木盒里的旧布料是粗麻布,上面还沾着少许泥土和水渍痕迹,铜锁像是井栏上的旧物,锁芯已经生锈。“那时候我父亲急得满嘴燎泡,整夜整夜地在园子里转,烟一根接一根地抽。后来实在没办法,就趁着后半夜,带着我母亲、家里的老佣人,偷偷把园子里最珍贵的几块木匾额拆了下来,用这粗麻布层层裹好,再绑上石头,沉进了园子里的古井里。”
外公的声音越来越低,仿佛在诉说一个不能被外人知晓的秘密,“那几个晚上,全家人的心都悬在嗓子眼,连喘气都不敢大声,生怕被邻居听见动静。”
“井?是后院那口老井吗?”林深问。她小时候经常在那口井边玩耍,井栏上布满了岁月的痕迹,却不知道里面曾经藏着这样的秘密。
“就是那口井。”外公重重地点点头,指腹反复摩挲着木盒里的旧布料,“沉完匾额,又连夜和稀了黄泥,把园子里的砖雕一块块糊住,外面再刷上白灰,写上‘革命无罪’的标语。”
他顿了顿,喉结滚动了一下,语气里带着后怕:“有一次,□□真的闯进来了,拿着棍子在园子里乱敲乱打,到处翻找。我父亲就站在旁边,强装镇定地跟他们解释,手心全是汗。幸好那些黄泥糊得严实,标语也写得规整,他们没看出破绽,骂骂咧咧地转了一圈就走了。他们走后,我母亲腿一软就瘫在了地上,我父亲也靠在墙上,半天说不出一句话。”
林深能感受到当时的紧张与艰难,一家人用自己的方式,在动荡的年代里,为隐园撑起了一片安全的天地。
她拿起一块裹着糯米的藕,放进锅里,锅里的水已经烧开,泛起细密的水泡。
“后来呢?□□结束后,匾额取出来了吗?”林深问。
外公长长地叹了口气,胸口微微起伏,眼神里的惋惜几乎要溢出来。“八十年代,国家开始重视文物保护,我们第一时间就想把井里的匾额取出来。可井水常年浸泡,木匾额早就朽透了,工人用网兜捞上来的时候,稍微一碰就碎成了木渣,最后只找到几块还能勉强辨认出字迹的残片。”
说到这里,外公的声音明显哽咽了,他抬手擦了擦眼角,虽然没有眼泪,却难掩悲伤:“我父亲那时候已经七十多了,看到那些朽坏的残片,当场就哭了,像个孩子一样,反复说‘我没守住,我对不起画家先生的嘱托’。”
他深吸一口气,语气又变得坚定起来,“后来我就暗下决心,一定要把匾额重新刻出来。就算复原不了原样,也要把这份念想留住。”
外公年轻时跟着老木匠学过手艺,懂木工也懂雕刻。
为了重刻匾额,他翻遍了家里留存的旧图纸,还特意跑遍了S市的古籍馆,查阅相关的文献资料,又挨家挨户走访当年的老工匠,打听老匾额的字体和样式。
“那时候条件苦,没有现成的好木料,就托乡下的亲戚找了几棵几十年的老樟树,自己动手锯开、晾干、打磨,光是备料就花了两个月。雕刻的时候,眼睛老花得厉害,就戴着两副老花镜,一点点地描、一点点地刻,手指被刻刀划了无数道口子,渗出来的血把木料都染红了,我也没敢停下来。”
林深记得小时候,经常看到外公在院子里的石桌上雕刻,石桌上摆满了刻刀、砂纸等工具,外公的手指上总是一条条的血痕。
那时候她不懂外公为什么要这么辛苦,现在终于明白了,那是对外公的父亲的承诺,是对隐园的责任。
“前前后后花了整整半年时间,才把三块主要的匾额重新刻好。”外公的眼神里终于露出了欣慰的笑意,眼角的皱纹也舒展开来,带着一丝释然,“虽然比不上原来的古匾额有韵味,但总算是把那份念想留住了。挂匾额的那天,我把父亲扶到院子里,他看着重新挂起来的匾额,笑了很久,笑着笑着,眼泪就掉下来了。那是我第一次见他哭得那么开心。”
锅里的桂花糖藕已经炖了一段时间,甜糯的香气越来越浓。
外公拿起旁边的蜂蜜罐,挖了一大勺蜂蜜放进锅里,又撒了一把金黄的桂花。“这就是那位画家先生的改良之处,普通的糖藕只用冰糖,他却加了蜂蜜,还特意用杭州的金桂。这样炖出来的糖藕,既有冰糖的清甜,又有蜂蜜的醇厚,还有桂花的清香,口感更丰富。”
林深拿起勺子,轻轻搅拌了一下锅里的糖藕,汤汁渐渐变得浓稠,包裹在藕身上。
她看着外公布满皱纹的脸,心里涌起一股暖流。
外公和他的父亲,还有那位画家先生,一代代人,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着隐园。
“阿深,”外公忽然开口,眼神变得格外认真,“我知道你现在在为隐园的事情操心,也知道你认识了那个叫陆时晏的年轻人。”
林深的心微微一紧,没想到外公会提到陆时晏。她低下头,轻声说:“嗯,他是负责隐园项目的开发商,我们上周在艺圃见过面,聊了聊隐园开放的事情。”
外公看着她,眼神里带着一丝洞察。“那个陆总,我见过一次,就是上次他来园子里考察的时候。我看得出来,他是个很聪明、很有能力的年轻人,但他看你的眼神里,有算计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