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音落下，“啪”的一声挂断了电话。
电话挂断的忙音在会议室里回荡，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陆时晏重重地靠向椅背，闭上眼深吸一口气，能清晰感受到周遭投来的目光——有惊讶，有质疑，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。
“会议结束。”陆时晏睁开眼，语气恢复平静，“各部门按新方案方向重新梳理工作，明天上午之前，把调整后的成本测算、设计草案和进度计划报给我。秦薇，留下整理会议纪要。”
说完，他起身拿起笔记本电脑，径直走出会议室。留下一屋子面面相觑的部门负责人，低声议论着散去。
会议室里只剩秦薇一人。她收拾好桌上的资料，走到陆时晏的座位旁整理遗留文件。
陆时晏的笔记本电脑还开着，屏幕上依旧显示着那份调整后的规划图纸。
秦薇正准备帮他关机，无意间瞥见桌面一个名为“隐园相关资料”的文件夹。
出于工作习惯，秦薇点开文件夹查看是否有需同步整理的项目资料。
点开的瞬间，她不由得愣住——文件夹里全是关于江南园林的论文与研究报告，足足几十篇，内容涵盖园林保护、造园艺术、文化传承，还有不少S市古园林的历史考证文章。
秦薇越看越惊讶。追随陆时晏多年，她从未见过他关注这类学术内容。
以往的项目资料，全是围绕商业规划、成本控制、营销方案展开。
如此密集的园林研究资料，还是第一次出现。
她继续往下翻，三篇署名为“苏怀瑾”的论文让她眼前一亮。
这个名字她立刻记了起来——此前陪同陆时晏考察隐园时，林深曾介绍过，她的外公苏怀瑾是古建修复泰斗，也是隐园最后一任驻园研究员，其家族世代守护这座古园。
原来这三篇是林深外公的著作。
秦薇点开其中一篇《江南私家园林的修复与传承》，论文里满是详细的修复案例与技术细节，页眉页脚处还留着陆时晏的红色批注，“传统修复工艺的现代应用”“园林生态系统的保护措施”等重点内容被清晰标注。
显然，陆时晏不仅下载了这些论文，还逐字逐句认真研读，做了深入思考。
秦薇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。她终于明白，陆时晏提出缓冲带方案绝非一时冲动，更不是被林深迷惑，而是经过了扎实的研究与深思熟虑。
他是真的开始重视隐园的文化价值，想要在商业开发与文化保护之间找到平衡点。
她轻轻关掉文件夹，默默整理好会议纪要，退出了会议室。
傍晚时分，S市老城渐渐褪去白日的喧嚣。
陆氏项目部的办公室里，大部分员工已经下班，只剩陆时晏的办公室还亮着灯。
他坐在办公桌前，电脑屏幕上不是项目报表，而是一篇题为《作为教育场域的私家园林》的短文，作者正是林深。
这是他在检索苏怀瑾论文时无意间发现的，篇幅不长，却写得真挚通透。
林深在文中写道，私家园林从不是封闭的“古董”，而是可触摸、可感知的教育场域——孩子们在紫藤架下认识草木，在月洞门后体会光影变化，在潺潺水声中理解“天人合一”的智慧，这些都是书本无法给予的文化浸润。
字里行间，满是她对园林教育价值的认同，也藏着她对隐园的深情。
陆时晏逐字逐句读着，脑海里不由得浮现出艺圃里林深讲解石阶时认真的模样，还有她穿着棉麻长裙、背着帆布包的纤细身影。
他拿起手机，锁屏壁纸依旧是那处刻着历史痕迹的石阶，指尖在屏幕上犹豫了片刻，最终点开与林深的微信对话框。
“缓冲带方案，技术上已初步论证可行。但隐园周边水文环境特殊，需你方提供详细的水文影响数据，作为方案优化的依据。”
打完这句话，他反复读了两遍，删掉了多余的客套话，直接发送了出去。
此时的林深，正在学校批改学生的江南园林手抄报。桌面上堆着厚厚的作业，其中一张正是以隐园为主题，学生用稚嫩的笔触画了月洞门与紫藤架，旁边歪歪扭扭写着“守护文化遗产”。
林深拿起红笔，轻轻在旁边画了个鼓励的星星，嘴角忍不住扬起微笑。
手机震动声打断了她的思绪，她拿起手机，看到是陆时晏的微信。
指尖划过屏幕，看到“缓冲带方案”“水文影响数据”等字眼时，她的神情渐渐严肃起来。
她知道，这是他们第一次为了“保护隐园”这个共同目标展开合作，但她从未放松警惕。
林深放下红笔，指尖在屏幕上敲击回复：“水文数据需要系统勘测，我需要一周时间。另外，我必须再次明确——缓冲带的核心意义，是阻止商业开发对隐园的‘慢性拆除’。你们或许觉得只是后退15米，但对隐园而言，地下水位的微小变动都可能导致地基不稳。商业体的声光污染会彻底毁掉它的静谧气质，这些伤害都是不可逆的。我提供数据，是为了让缓冲带真正发挥保护作用，而不是成为你们应付审批、美化方案的工具。”
发送完毕，林深放下手机，重新拿起红笔批改作业，可心里的波澜却久久未平。
她知道，这次合作只是开始，她与陆时晏之间，关于隐园保护与商业开发的博弈，才刚刚进入关键阶段。
办公室里，陆时晏看到林深的回复，指尖顿了顿。
“慢性拆除”四个字，再次清晰地映入眼帘，带着林深独有的坚定与锐利。
他没有觉得反感，反而更加清楚地认识到，自己的方案调整，距离真正守护隐园还有很长的路要走。
他回复了一个“好”字，然后关掉微信，重新看向电脑屏幕上林深的短文，眼神渐渐变得坚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