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8章：父亲的晚餐（2）

陆时晏几乎是立刻停下脚步，“抱歉，让你受委屈了。”

他的声音里满是歉意，眼神落在她被风吹红的耳尖上，带着不易察觉的心疼。

停车场里，车辆稀疏，路灯的光线昏黄，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
林深拢了拢头发，抬头看向陆时晏：“我没有受委屈。只是觉得，你父亲对你太严苛了。”

陆时晏苦笑了一下，走到车旁，打开车门，却没让林深上车，而是站在她面前，认真地看着她：“林深，别怕，我在。S市项目的方案，我会坚持下去，不会因为我父亲的压力就改变。”

林深看着他眼底的坚定，心里的那层隔阂似乎松动了一些。

但她没有回应他的承诺，反而轻声说：“我不是怕，我是替你难过。”

陆时晏愣住了：“替我难过？”

“嗯。”林深点点头，眼神里带着一丝心疼，“刚才在包间里，你父亲看你的眼神，不像看儿子，像看一个不听话的工具。他关心的不是你开不开心，而是你能不能按照他的要求，为公司创造价值。”

这句话像一把精准的钥匙，瞬间打开了陆时晏尘封已久的心门。

他脸上的苦笑瞬间僵住，眼底的坚定一点点褪去，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疲惫和脆弱，像卸下了千斤重担的旅人。

他靠在车身上，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起来，指节泛白。

眼睑缓缓垂下，长睫在昏黄的路灯下投出一小片阴影，喉结无声地滚动了两下，才把到了嘴边的哽咽咽回去，沉默在寒风里漫延了很久。

林深没有打扰他，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陪着。

寒风卷着碎雪，落在他的头发上、肩膀上，很快积了薄薄一层白，他却浑然不觉。

她看着他孤寂的背影，心里像被细针轻轻扎着，指尖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，悄悄往他身边挪了半步，替他挡了些许寒风。

不知道过了多久，陆时晏睁开眼睛，眼底的脆弱已经收敛了不少，但声音依旧带着一丝沙哑：“你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人。”

他打开车门，让林深上车，然后自己绕到驾驶座。

车子缓缓驶出停车场，汇入国贸的车流。

车厢里很安静，只有空调的轻微声响。

过了好一会儿，陆时晏才缓缓开口，声音低沉，像是在自言自语，又像是在对林深倾诉：“我母亲的娘家，就在京城的一条老胡同里。”

林深微微侧头，认真地听着。这是陆时晏第一次主动跟她说起自己的童年。

“我小时候，经常跟着母亲回胡同。那里有一棵老槐树，夏天的时候，树荫能遮住大半个院子。邻居们都很热情，谁家做了好吃的，都会端一碗给我们。母亲很喜欢那个院子，喜欢胡同里的烟火气。”

陆时晏的眼神变得柔和，仿佛在回忆什么美好的往事，“后来，那个胡同要拆迁，建商品房。母亲舍不得，跟拆迁队僵持了很久，最后还是被强行迁走了。”

他顿了顿，声音里多了一丝哽咽，眼底漫起一层水汽，模糊了视线：“从那以后，母亲就变得很抑郁，不爱说话，也不爱出门。我那时候还小，不知道她为什么难过，只知道她经常对着旧照片发呆，照片上是那个胡同的院子，还有院门口的老槐树。我拉着父亲的衣角问，为什么非要拆了那个院子，为什么不能让母亲开心一点，父亲却皱着眉甩开我的手，说‘旧的不去，新的不来’，还说母亲太矫情，跟不上时代。”

“母亲走的时候，我才十岁。”陆时晏的声音越来越低，带着化不开的沙哑，像蒙了一层厚厚的尘埃，“胡同拆迁后没半年，她的抑郁就加重了，最后没能熬过去。我到现在都记得，她临终前还攥着那张旧照片，含糊地说想再回院子看看……可我那时候太小，连她这点最后的心愿，都没帮她实现。”

他的肩膀微微颤抖，“后来我想做和老建筑相关的研究，想保护这些老地方，很大一部分原因，就是想守住那些像母亲住过的胡同一样、承载着人们情感的地方——不想再有人像她一样，连最后的念想都被拆没了。”

林深静静地听着，眼眶忍不住泛红，心里泛起一阵密密麻麻的心疼。

她终于明白，陆时晏对老建筑、对历史遗产的敬畏，对文化传承的坚持，从来都不是一时兴起，而是源于童年无法弥补的遗憾和对母亲深深的愧疚。

他坚持修改S市项目的方案，不仅仅是认可她的调研和历史文化视角，更是因为他不想让更多人重蹈母亲的覆辙，不想让更多承载着情感和记忆的历史建筑，毁在商业开发的浪潮里。

“嗯。”陆时晏点了点头，眼底漫起一层水汽，“我后来在郊区买了一套带院子的房子，也种了一棵槐树。其实是想圆母亲的心愿，可惜她没能等到。现在偶尔我会去那里待一会儿，就好像……她还在我身边一样。”

车子驶离了国贸，朝着胡同的方向驶去。

窗外的灯火渐渐稀疏，取而代之的是胡同里温暖的万家灯火。

林深看着陆时晏的侧脸，他的轮廓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有些柔和，不再是那个雷厉风行的陆总，只是一个藏着太多遗憾和坚持的普通人。

“我懂了。”林深轻声说，眼神里的心疼更浓了，“你坚持S市项目的方案，不是因为我的调研，是因为你想守住那些‘家’，守住别人的念想——就像你没能为母亲守住的那片胡同一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