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年的晨光,是掺了霜的薄金,漫过黑山城头连绵的银白积雪,落在云寂染了寒意的甲胄上,泛出一层冷冽的光。他立在最高处的箭楼之下,指尖反复摩挲着衣襟内那枚银剑穗,穗上的小铃铛被攥得发闷,发不出半点声响,恰如他此刻沉在心底的情绪,压抑得近乎窒息。
昨夜的画面,像一柄淬了毒的软刃,在他脑海里反复切割,挥之不去。御书房外那扇半掩的门,漏出的不仅是暖炉的热气,还有帝王萧澈不容置喙的掌控,以及沈惊鸾耳尖那抹未曾褪去的绯红。他眼睁睁看着萧澈扣住她的手腕,指尖触到她细腻的肌肤,而她,没有挣开,甚至微微垂了眼,露出一段纤细白皙的脖颈。
那一幕,比北境最刺骨的寒风还要伤人,比战场上最凶险的暗箭还要致命,反复扎着他的心脏,疼得他几乎要弯下腰去。
他逃了。
从御书房外落荒而逃,像个不敢面对真相的懦夫,一路逃回皇宫西侧的偏殿,将自己锁在无边的黑暗里。可闭上眼,眼前全是沈惊鸾的身影——是年少时燕国宫墙下,她撑着油纸伞回眸笑,梨涡浅浅;是国破那日,她披甲执剑立在残阳下,眼底燃着不灭的火光;是如今大萧镇国将军,于校场点兵时意气风发;更是昨夜将军府廊下,她望着他离去方向,藏着迷茫与慌乱的模样。
“将军……”
云寂低声呢喃,声音沙哑得厉害,眼底翻涌着浓烈到近乎病态的执念与占有欲。他守了她十年,从燕国覆灭的灰烬里护她脱身,陪她从孤女一步步走到大萧镇国将军之位,替她挡刀挡箭,为她筹谋算计,将她护在自己筑起的铜墙铁壁中,不容任何人染指。
他一直以为,她是他的,只能是他的。是他用十年光阴,拼尽全力守护的唯一。可萧澈的出现,轻易打破了他所有幻想,将他苦心经营的世界劈得支离破碎。
嫉妒像疯长的荆棘,带着尖锐倒刺,疯狂缠绕住他的心脏,越收越紧,勒得他连呼吸都带着疼。他甚至生出阴暗至极的念头——若是没有萧澈,若是这位帝王从未动心,是不是她就不会露出那般迷茫,是不是她的目光,只会停留在他身上。
若是能将她锁在身边,隔绝所有纷扰,是不是就能永远拥有她?
这个念头一旦滋生,便如野草般蔓延,带着偏执的疯狂,让他眼底墨色愈发深沉。
“统领,城防巡查已毕,各处岗哨皆按部署就位。”亲兵的禀报,终于将他从偏执深渊中拉回。
云寂猛地回神,眼底病态偏执瞬间敛去,只剩冰冷坚定,指尖却依旧死死攥着剑穗,指节泛白:“严加戒备,马年边境不宁,匈奴部族蠢蠢欲动,绝不能出半点差错。”
他要守好黑山城,守好这方疆土,更要守好她。哪怕她心有动摇,哪怕她对萧澈动了情,他也绝不放手。她是他的将军,是燕国最后的光,是他心尖上护了十年的人,谁也抢不走。
亲兵退下,寒风卷着积雪呼啸而过,云寂望着京城方向,落寞与偏执交织,终被浓烈坚定取代。他不会放弃,就算萧澈是九五之尊,他也要守到她看清真心、重回身边的那日。若她不幸福,他便颠覆一切,护她安稳。
千里之外的京城,新春余韵未散,街头红灯笼高挂,热闹非凡。京中风月之地红袖招内,丝竹声声,暗香浮动,珠帘轻卷,满室旖旎。
沈惊鸾一身浅粉罗裙,裙摆绣着细碎银线梅,走动间流光浮动。长发松挽流云髻,仅簪一支素玉簪,未施粉黛却眉眼如画。褪去银甲凛冽,她多了几分温婉,可脊背依旧挺拔,眼底藏着亡国公主的隐忍与将军的英气,在满室娇艳女子中,清雅得格格不入。
她坐在靠窗软榻上,指尖轻叩膝头,目光落向窗外,眼底藏着疲惫与纷乱。燕国旧事、云寂的落寞、萧澈的温柔,缠成乱麻,勒得她喘不过气。
“阿鸾,今日怎得空来我这?”温念辞端着清茶轻步走来,眉眼温柔,带着心疼。她曾是红袖招头牌,一支《月下舞》名动京华,如今半隐,气质温婉淡然。
“许久未见,来寻清净。”沈惊鸾接过茶盏,暖意稍散心底寒意,“听闻你要封舞,特来送你最后一舞,也算圆了当年之约。”
温念辞一怔,随即释然一笑:“既然阿鸾想看,我便跳。这支舞,敬过往,也敬你。”
不多时,琵琶轻拨,箫声渐起,悠扬乐声勾勒出月下独舞的意境。温念辞步入厅中,水绿舞裙翩跹,水袖轻扬,身姿如蝶,每一个转身回眸都藏着柔美与怅然,倾尽毕生功力,舞得缠绵又决绝。
沈惊鸾静静看着,眼底动容。半生戎马,见惯刀光剑影,这般温婉景致,竟让她一时失神。看着看着,她起身走到案边,拿起一支玉笛,指尖摩挲笛身纹路,目光落在温念辞身上,满是温柔专注。
清越笛声骤然响起,融入乐声之中。
沈惊鸾手持玉笛,浅粉罗裙衬得眉眼柔和。她垂眸,长睫轻颤,唇瓣贴于笛口,指尖灵活按动笛孔,动作从容优雅。笛声清越纯粹,时而轻柔似风拂枝头,时而空灵如泉淌石上,与舞步完美契合,将《月下舞》的意境推至极致。
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她身上,镀上淡淡光晕。她神情专注,眼底只有起舞的温念辞,唇角噙着浅淡笑意,卸下所有防备与锋芒,纯粹而美好,是旁人从未见过的模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