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……”江遇目光复杂,抬起手轻点在苏柳依的眉心,轻声叹息:“苏柳依,你执念太深。”
灵台有一瞬的清明,苏柳依如梦初醒,双目圆睁,瘫坐在地上,头仰靠在桌脚濒死般大口喘气。
江遇犹豫了一下,随后,手放在苏柳依肩上安慰似地轻拍:“没事,你不是黄莺,也不是……其他任何人,你是苏柳依。”
杜潇然涂指甲油的手指微顿,她若无其事地吹了吹脚上完工的杰作,勾了勾唇。
【寝室即将熄灯,请各位同学回到各自的床铺就寝,夜间有专人查房,没有按时睡觉的同学将受到严厉惩罚。记住,被窝才是夜间最安全的地方哦~】
脑内报幕出现,江遇与苏柳依对视一眼。
江遇默默捡起摔在一旁的手机,正要去看,却被苏柳依虚虚握住手腕,说:“别看。”
刚才那一遭,自己明显就是被黄莺的情绪影响了,san值差点崩盘,简直防不胜防。
江遇:“没关系,我不受他回复的影响。”
苏柳依也想起这茬,松开手,江遇看清上面的内容后,神色微愣。
苏柳依好奇,虚弱地问:“他说什么了?”
江遇:“他说,你很久都没回家看看爸妈了,如果想知道原因,就面对面和他们谈谈吧,也许能得到你想要的答案。”
苏柳依也愣住:“你问下他是什么意思?”
江遇指尖敲打了几下,摇头:“不能回复了,也没办法切换界面。”
苏柳依不解地蹙起眉。面对面?她上哪去找黄莺的父母呀?
来不及细想,寝室的白炽灯骤然熄灭。
黑暗中,苏柳依摸索着握上江遇沁着冷汗的手,感受到掌心的湿意,她放软了语气:“知夏,跟我一起到床上呆着好不好,我们一起熬过这晚。”
“别丢下我一个人。”她弱弱补充道。
江遇察觉对方握在自己手掌上的指尖因为恐惧而颤抖,回想起刚才在手机屏幕上看到苏柳依回复的那些话,沉默了下,说:“好。”
苏柳依无声扬起嘴角。
……
寝室彻底陷入死寂。
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自己,以及……江遇低下眼,想要看清背对自己而躺的苏柳依,可眼前一片漆黑,他只能听见对方近在咫尺的安稳呼吸声。
他从来没想过,除了猫灵外,有人会在自己身边睡得这么香甜。
被窝的空间很窄小,两个人一起窝在里面更是相互之间只留一条微乎其微的缝隙,苏柳依叮嘱过不能乱动,只要肌肤暴露在被窝外的空气中,就会被夜间出动的鬼物抓走。
江遇在心中默默倒数,只求赶快度过这艰难的400秒,刚数到290,睡着的苏柳依突然翻了个身。
江遇一惊,急忙抬手去探苏柳依后背的薄被有没有露出,然而他刚抬起手臂,苏柳依就跟滑不溜秋的鱼儿一样顺势钻进他怀里,抱紧他的腰身。
江遇呼吸微窒,下意识想推开她,就听到怀中人低声啜泣。
黑暗中,江遇神情复杂,试图推开的手转为轻顺苏柳依瘦削的脊背。
渐渐地,苏柳依的泣声停了,头依恋地轻蹭江遇的胸膛。
江遇顿时浑身僵硬,耳根悄悄泛红,百般纠结后,他终于下定决心制止苏柳依这种不自觉的过界行为,忽又听见几声细弱的呢喃。
江遇眼皮颤动,这声音虽轻,但在寂静的深夜让人想忽视都难,苏柳依双唇动了动,说:“妈妈……为什么要丢下我……我好想你……”
妈妈,熟悉又陌生的词。
江遇默然。
他生下来妈妈就难产死了,周围人都说,他妈妈本来不用死的,爸爸和奶奶也跟医生说保大不保小,都是他为了活下去,硬生生从女人的下/体爬出来,才造成妈妈大出血,抢救无效而死。
爸爸和奶奶对他又恨又惧,在一个雷电交加的雨夜,打算合力掐死婴儿床上一无所知的他。
不,并不是一无所知。
在他后来屡次质问当年为什么不杀了他时,奶奶眼角溢出晶莹的泪,脸上是纵横交错的沟壑,疲惫又沧桑,她闭了闭眼,回:“下不去手。”
年幼的江遇嗤笑:“不是说我是怪物吗,怎么会下不去手?”
奶奶双手痛苦地捂住脸,又说:“对不起。”
这句话他都听腻了,扭头离开。
直到奶奶得了绝症,躺在病床上奄奄一息,身体干枯得跟发黑的树根一样细长,牢牢扎在白色床单上一动不动,氧气面罩上是呼出的白雾。
已经长到六岁大的江遇懒懒趴在窗边,打量窗外萧瑟秋风中摇摇欲坠的枯叶,语气冷漠地再次问了那个问题。
话语刚落,奶奶重重呻/吟了一声,这声里面包含的痛楚清晰落在江遇耳中,并无掀起他内心的丝毫波澜,他没有回头,只是百无聊赖地想——
这个与自己相伴多年的女人要死了。
而对这个问题向来绝口不言的奶奶罕见接过了话,嗓音是前所未有的苍凉:“是因为——”
心电监护机发出刺耳的警报声。
“因为——你明明都快被我掐死了,还干咳着咯咯笑,甚至拿柔软温暖的手调皮地拨弄了会我的手指,又展开双臂,说……说……”
“说什么?”
“说,奶奶……爸爸……抱抱……”奶奶又哭又笑,声音像是从破败的风箱里拉出来的,嘶哑难听:“天啦,明明才出生不久,怎么就会说话了呢,哈哈哈哈哈哈,真是太可怕了。”
“明知道你是怪物,明知道你在欺骗我们,绝不能让你留下来,可我们……就是下不去手啊。”
江遇嘲讽地扯动唇角,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意识到,自己真的是个怪物。
没有人类的情感,不懂爱恨,不懂喜怒哀乐,没有痛觉,不知冷暖,只会给身边人带来不幸和灾难,无人爱他,都诅咒着他去死。
他推开玻璃窗,望着高楼之下人来人往的地面,探出上半身。
“小遇……小遇……”病床上的人,每一声都像是绝望的叹息,她眼球艰难地滚动,紧盯着那个即将坠落的背影,忍着剧痛拔掉氧气管。
心电监护机上的波形图剧烈跳动几下,变成平滑的一条直线。
江遇探出一大半的身体被一个冰冷的东西轻轻抱住了,窗外,林间风呼啸而过,他额间的碎发和秋叶被吹起,一个破碎的声音混杂在风中,几不可闻。
“活下去,我们都爱你。”那人用生命,发出最后一句绝唱。
江遇瞳孔骤然一缩。
蒙在心间多年的迷雾仿佛被这一声拨开,皎洁的月光照进阴暗的角落,他似有所悟,愕然回首,但只看到一个猝然消散的虚影。
而洁白病床上,那个满头银发的老年女人双眼瞪得大大的,眼球灰白暗淡,早已没有了呼吸。
“奶奶?”江遇小声轻唤,他举起手,想合上这个后半辈子因为自己而过得很苦的女人的眼。
砰的一声巨响,穿着白衣的医生和护士们推开门,蜂拥而至,人群汹涌、惊慌失措,将矮小的他撞倒在墙角。
江遇默默爬起来,摸了下濡湿的额头,看到掌心的血迹,他眼睫颤动,后知后觉道:“奶奶,我好疼。”
说完,他攥紧胸前的衣襟,皱紧眉头:“全身上下都在疼。”
可惜没有人能给他任何回应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