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皱紧眉头，一股莫名的寒意顺着脊柱爬升，像有只冰凉的手正一节一节地捏着她的脊椎，向上移动。

怎么回事？漏水了吗？

那红色是什么？怎么看着这么像...血？

喉咙一阵干涩，她下意识吞了下唾沫，缓缓转身，正准备去敲响卫生间的门。

“赵清妍。”

她一个激灵，猛地回头，看到林姐，车间里唯二的女同事之一，正一手撑在她的工位边缘。妆容精致，编好的头发纹丝不乱，一对耳环闪闪发亮。

在这油污横流的车间里，林姐永远像刚拍完护肤品广告般光鲜，像朵不合时宜的莲花。

“你，要走了？”耳坠随着她偏头的动作轻晃。

赵清妍下意识蹭了蹭袖口的机油痕迹。她佩服林姐能坚持每天化妆打扮，她自己则糙得不行，成天素面朝天，连头发都随便扎成团，懒得护理。

“嗯，走了，此处不留人，”赵清妍点点头，“自有留人处，工作么，总会有的。”

“心态不错，保持住，来，我送你到门口。”林姐向她招了招手，转身就走。

赵清妍最后瞥了一眼卫生间。

门后的异响似乎暂时停止了，只剩下死寂，那滩诡异的液体停止了扩张，暗红色沉在水渍表面，形成一道丑陋的痂。

她扭回头，拎起包袱，快步跟上林姐。

两人站定在门口，林姐拍了拍赵清妍的肩，猩红的美甲在她的肩膀上留下爪痕。

“加油吧，现在行情不好，听说智潮的全自动维修站了吗？”

赵清妍耸耸肩，“回来的路上，还看到广告了。他们不差钱，到处打广告。”

“抢了店里五成的生意，老板都气疯了。”林姐凑近，劣质香水熏得赵清妍喉咙发痒。

“咳！”她轻咳了一声，“他们就是要淘汰我们人类技师，广告词都不加掩饰。”她顿了顿，“他们也确实做到了，今日把我淘汰了。”

该死的智潮，该死的资本。

“其实，你今天请假离开以后，老板说了，”林姐说着，目光飞过赵清妍肩膀，穿过大雨，飘向汽车离开的方向，“说你婚前死了未婚夫，晦气得很，会坏了店里风水。”

赵清妍的嘴角抽搐了一下。看来这就是她被突然开除的原因...简直可笑。

生意人最是讲究风水，即使科技再发达也是如此。

“木已成舟，我不在意了，”她向林姐露出微笑，“但谢谢你告诉我。”

在这充斥着有毒试剂，人当机器用的炼狱里，和她同为女性的同事，是她唯一的慰藉。

“客气什么呀，”林姐也笑了，“本来这事儿，也是我跟老板提议的。”

赵清妍还没反应过来，包已被夺走。

啪——！

鲜红高跟鞋跟如断头铡落下，机械猫的零件像脑浆迸溅四散。

齿轮滚落到她脚边时还在徒劳转动。

赵清妍耳朵里嗡的一声，脑子里似乎有什么炸了，视野边缘都泛起了雪花。她不可置信地看着林同事，只见她依然在笑。

“你，你都做了什！”赵清妍几乎是咆哮道，“你TM疯了吗？”

“疯了啊，“林姐歪着头，舌尖舔过唇角的口红，“早疯了，你的错。”

“哈？”她一字一顿，“我的错？我没对你做过什么吧？！”

车间里的机器声不知何时轻了下去，墙角处冒出几个脑袋，眼睛微眯，脖子伸长，一副看戏吃瓜的表情。

“哦，你做得太多了。”林姐尖声打断，“凭什么都说你长得美？都夸你技术好？凭什么你能遇到那么好的男人？”

包砸过来的瞬间，赵清妍甚至没来得及躲。飞出的碎片擦过脸颊，一阵锐痛后，温热的液体顺着颧骨滑下，她伸手一抹，指尖染上猩红，像是白纸上的一道红痕。

世界忽然安静了。

她从未想过，每天穿着光鲜亮丽，和颜悦色的同事，其实一直在暗暗和她较劲。原来如此，”她忽然笑了，“你是嫉妒我啊？”

“我TM嫉妒你？！”林姐的脸色一黑，但随即恢复了镇定，双手环抱于胸前，“幸亏老天有眼，“她的嘴角翘得更高，“让你男人短命，死得好！”

咔嚓。

脑中某根弦应声而断。

赵清妍猛地扑上前去——

砰！

摔门声和雷声同时炸裂，她一头撞在门板上，眼前炸开一片血红。

天旋地转中，她踉跄着后退，脚下踩到散落的零件，脚底心一疼。

低头看去，金属碎片在雨水中泛着冷光，像子琛的残骸，支离破碎，散落一地。

她很想捶门，想撕碎门后那张恶毒的嘴，可这不是最要紧的事。因为子琛...子琛还在地上，被雨水淋着，被泥土粘着。

她跪下去，一片，一片地拾起散落的零件。

尖锐的边缘隔开了她的指尖，皮肤被割开了一张又一张血嘴，简直像在嘲笑她的狼狈。

酸雨落在伤口上，疼得像无数细针直往骨髓里钻。

“没事的，子琛。”她喃喃道，声音被鼓点般的雨声吞没，“我会把你修好的。”

最后一块零件塞进包袱时，雨依然在下。湿冷的空气像打湿的纸糊住口鼻，每一次呼吸都像呛了口水。

赵清妍抱紧包袱，踩着积水，麻木行走。

今晚空中上演的“夜色”显得格外压抑，仿佛人造天空巨幕随时会塌下来。瓢泼大雨中一切都变得朦胧，好似整座城市都在融化。

“下这么大的雨，上面人疯了吧？有这么多污水要排吗？”

上层管理者疯了，老板疯了，同事也疯了。

所有人都疯了。

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包袱，金属零件在布料下凸出尖锐的轮廓，像一具被拆解的尸体。

她是不是也快了？

“机器最懂机器。”

广告声不知从何处喇叭里漏出来，像一声嗤笑。

智潮集团的巨幅广告骤然亮起，铺满了整条街道的楼面侧翼。霓虹剖开浓雾，在赵清妍的脸上刻下监狱铁栅般的条形码阴影。

她压根没去注意广告词，就顾盯着右下角的智潮集团logo。那只嵌着Z字的眼球，正诡异地转动着瞳孔。

“全自动...人...类...淘汰...者...”

女人声音忽然卡顿，全息影像抽搐了几下后骤然消失，就像被雨水浇灭了一般。

冰冷的电子音紧随而至：

“紧急通知：

智潮实验室失窃药物XJ-209已被证实流入地下带。现根据《辖区安全条例》第五条，智潮集团CEO邱承泽，授权对第七辖区执行消杀程序。请各市民配合检查，切勿反抗。”

赵清妍心头一紧，仿佛被人用钳子夹紧了心脏。

XJ-209，智潮的试制品，据说能激发人体潜能，但副作用极其恐怖：过度突变，嗜血暴力化，甚至完全丧失人性。

这样的产品为何还在研发，甚至现在又为何会失窃，她都不敢想。

就在她愣神的瞬间，几道强光手电筒撕裂雨帘，一队全副武装的士兵擦着她的肩膀冲过。泥水溅在她的雨衣上，冰冷的触感让她打了个哆嗦。

领头的对着头盔侧面通话，压低的声音里带着金属质感：

“指挥部，目标确认：北曲路68号楼，发生了突变者袭击，正在赶往现场，执行消杀。”

北曲路68号楼？！

不就是前脚才把她炒鱿鱼的前公司吗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