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一眼自己“丈夫”就死的女人,她应该是全世界,不,整个人类历史的上第一人了吧?
无边无际的黑暗涌了上来,轻轻把她卷走了,也一并带走了她最后的自嘲。
世界安静了下来。
赵清妍睁开眼。
第一个感觉是冷,全身上下,连牙齿都冷得发酸,然后才注意到熟悉的天花板,阳光在上面画出一道三角形的苍白痕迹,把几个海胆状霉斑也几条裂纹框在其中。
!
她一下坐了起来,被子从身上滑落,觉得一阵头晕眼花,又猛地躺了回去,动作幅度太大,口水呛进了肺里。紧接着是剧烈的呛咳,咳得整个胸腔都在震,牵扯着心脏的位置传来闷痛。
她竟然还活着吗?
一边咳嗽,一边不敢置信摸上脖颈。皮肤温热,颈动脉在指尖下突突地跳。
她真活着。
可昨晚,她明明很清楚地感到了自己的心脏骤停。那种死亡的感觉,现在还残留在她大脑的褶皱里,与眼前的现实掐着架。
她是怎么又活过来的?不,这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邱承泽,他到底是个什么样子?
她试图回想起最后看到的画面,然而,才刚一想,她的头忽然开始作痛。
“啊,我的头!”
那疼痛程度用头痛欲裂来形容都是轻的,头痛得像是脑袋都炸了,脑浆会从耳朵里喷涌而出。
她不得不蜷缩起身体,把滚烫的额头抵住冰凉的膝盖,死死咬住牙关,才勉强没有痛晕过去。
怎么了突然?脑溢血了吗?
十几秒,或者更久,疼痛才如潮水般缓缓退去,只留给她一身冷汗和虚脱感。
邱承泽到底...
当赵清妍再次试图回忆昨夜时,剧痛再次袭来,一斧头把她的脑袋劈成了两半。
!难道说是!
“两只老虎,两只老虎,跑得快...”她立刻放生唱歌,转移自己的注意力,当邱承泽的长相这个问题从她头脑中被移出去时,她的头痛几乎立刻就开始缓解了。
比止痛药还管用。
所以昨晚上她大概的确是差点死了。不能直视邱承泽,直视他就会死。
这个规则比昨夜直接的死亡威胁更让她感到一种深沉的无力。
她的仇敌是如此强大而不可名状,远远超越常理本身。如果她都不能直视他,那要如何杀了他呢?
好的,她的复仇之船还没来得及驶出港湾,就要沉了,简直沉的比泰坦尼克号还快。
她背靠着床头板,盯着自己摊开在被子上的手,手指无意识地蜷缩又松开,掌心留下几个月牙形的白印。
那子琛呢?他最后那些关于“眼睛”的疯话,是不是也因为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,才丧失了理智?
眼睛这个词,像一个突然接通电流的灯泡,将她混沌的头脑照亮了一瞬。
等等!说到眼睛...
“眼睛,眼睛,全是眼睛啊!在看着我们呢!”一个声音在她脑海深处响了起来。
是疯子老陈的声音。那个总是对着墙壁和空气喃喃自语,又哭又笑的流浪汉。
地下带从来不缺少疯子,嗑药嗑坏的,被债主逼上绝路的,丢了工作又丢了家人的...每个人发疯的原因各不相同,多一个老陈,不多。赵清妍以前只觉得老陈是又一个被地下带逼疯的可怜虫。
但现在回想起来,子琛的遗言和老陈的呓语,竟然出奇地相似!
是巧合吗?
她猛地直起身子,脊背离开床头板,双脚垂落到地板,把拖鞋压得变形。
会不会...老陈的疯,根本就不是无缘无故的?会不会他那些颠三倒四的呓语,并非纯粹的幻觉,而是...某种真相?他是不是看见过什么?甚至...知道点邱承泽的秘密?
这个猜想毫无根据,近乎荒诞。但在这绝境之中,它就像黑暗里突然瞥见的一线微光,哪怕可能是错觉,也足以让瞎眼迷路的人拼尽全力扑过去。
她蹦下了床榻,手脚因为激动有些发软,以最快的速度扯下被汗水浸透的睡衣,换上外出的衣服,就冲出了家门。
得找到老陈,问个明白。
清晨的地下带笼罩在一种苍白的颜色中,空气中还残留着昨夜的寒冷和潮气。赵清妍沿着记忆中的路线快步疾走,鞋跟敲在潮湿的路面上,发出清脆急促的嗒嗒声,像是她心跳的倒影。
她先去老陈最常待的那个避风的桥洞,只找到几个空酒瓶和一堆燃尽的灰烬,空气中的酒气早已散去。
她随后又去了一个大型商场,老陈经常在那里的垃圾堆中翻找能吃能用的宝贝。但今天垃圾捅附近异常干净,连常在此觅食的老鼠都不见一只。
不在。
她的额角渗出汗珠,呼吸和心跳因为疾走而略显急促。时间还早,也许他只是在别的什么地方睡着了。穿行在迷宫般狭窄的巷道里,她搜索每一个可以容身的角落、门洞、破损的广告牌后。
晌午的模拟日光变得灼热,晒得她头皮发烫。汗水顺着脊梁滑下,在衣服上留下点点圆斑。她在路边一家便利店里买了一瓶冰水,冷水滑过干渴的喉咙,带来短暂的清凉。
“这天也是绝了,非要模拟得这么真实吗?地下本该是很清凉的啊?有这经费为什么不提高提高我们的民生呢?”她用手扇着风,抱怨连连。
抱怨归抱怨,找还是要继续找的。
从污水横流的窄巷,到漏风渗水的窝棚,再到流浪汉的几个聚集地...她像个没头苍蝇,把所有老陈可能出没的地方翻了个遍。
问了其他一些流浪汉,得到的只是茫然的摇头或漠不关心的咕哝。
没见过。
不知道。
谁管那老疯子。
太阳从苍白变得昏黄,慢慢沉进远处锯齿状的天际线背后。最后一点天光吝啬地照着巷口,把杂物堆的影子拉得很长,像蹲伏的怪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