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不算短,可祝清晏也知道,以这个时代的人力也只能如此,不过这次她心里有了底,知道自己在向哪条路走,知道每一步踩下去都是实的。
这三日里,她没有再做什么,只是安安静静地修她的花木。她在东宫花园中给那几株凌霄浇水时,忽然想起太子妃说过的那句话:“本宫从前也爱种花,那时还住在府里,院子里有一架紫藤。”那架紫藤——若那座别院是凌贵妃入宫前的旧居,那架紫藤应当也是凌贵妃手植的。太子妃嫁入东宫之前住在那座院子里,日日看着那架紫藤,她不可能不知道那藤的来历。
她一定知道些什么。她说的“院子里有一架紫藤”,也许并没有这么简单。
第三日傍晚,秋阑从外面回来时,手里攥着一只叠好的纸条,递给她。祝清晏展开,上面是王廷璋的字迹:“薛又成在京,蛰居城东三柳巷,以开私塾为生。”
祝清晏看完,没有多说什么,只将纸条在烛火上烧了。她心里并没有因为找到这个人而轻松,反倒泛起一层说不清的凉意。当年那个替大皇子记下“辞色甚厉”的人,如今蛰居在一条不起眼的巷子里开私塾——这不像是功成身退,更像是在躲避什么。
翌日清晨,祝清晏又换上了那身粗布衣裳,裹了布巾,随王廷璋出了宫。三柳巷在城东,比那赵家别院还要偏僻,巷子窄得只容一人通行,两侧的墙很高,将日光裁成一条窄窄的亮带,铺在青石地面上。私塾开在巷子深处,门口挂着一块旧木牌,写着“薛氏私塾”四个字,笔力散漫,像是随手写的。门没关,里头传来几个孩子念书的声音,稚嫩而齐整,像一窝刚出壳的鸟雀。
二人在门外站了片刻,才抬步走了进去。堂中一位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正坐在案后,手持一卷书,膝上伏着一只花猫。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,目光在祝清晏身上停了一瞬,又落回书卷上,语气平平:“今日不授课。”
“我不是来听课的。”祝清晏走到案前,向男子微微躬身行了个礼,从怀中取出那张纸展开,放在他面前。“薛先生可还记得这个?”
那中年人的目光落在纸面上,看见了那行字——泰定十二年二月初三,重华宫,大皇子辞色甚厉,凌氏不应,其去时拂袖。他的指尖在那行字上停了一息,手指微微蜷曲了一下,没有否认,也没有辩解。
沉默了很久,他才开口:“那字是我写的,可并非我本意。”他抬起眼,看着祝清晏,“是淑妃身边的人来找我,说凌贵妃与淑妃有些误会,要我写一封信,替她们说和。我不曾细想,便写了。”
祝清晏静静地听着,心中却像被人拨了一下弦。
“那他们拿这封信去做了什么,先生可知?”
那中年人慢慢合上书卷,垂下眼帘,声音低而平:“后来我才知道,那不是一封说和信。”他顿了顿,像在用力咽下什么东西,“可知道的时候,已经来不及了。”
薛又成沉默的那一刻,堂中孩子们念书的声音忽然停了,像是有人轻轻掩上了门,将那些稚嫩的声气隔在了另一个世界里,他回过神出声让孩子们出去玩一会,孩子们站起身向他行礼后鱼贯而出。那只花猫也从他膝上跳下来,悄无声息地走到门槛边,回头看了一眼,又转过去,尾巴一摆,消失在门外。
“我当时并不知道那封信会被拿去做什么。”薛又成终于又开口了,声音比方才沉重许多,像在说一件已经压了太久的事,“我以为只是替她们传个话。大皇子待我不薄,淑妃的人来请,我不好推托,便写了。可没过几日,我便听说重华宫那边出了事——凌贵妃被迁去了清芷轩。”
他顿了一下,抬眼看向祝清晏:“我那时候才明白,那封信不是用来‘说和’的。是用来断她后路的。”
祝清晏站在案前,没有接话,只是看着他,等着他说完。
“我后来去找过大皇子。”薛又成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道旧木纹上,整个人像是浸在回忆之中无法自拔,“我说,殿下,那封信不是那个意思。他看着我,像是没有听见一样,只说了一句话。”他停了一瞬,声音轻得几乎被堂中穿过的风盖过,“他说,‘字是你写的,便足够了。’”
薛又成没有再往下说,可那后半截话已经清清楚楚地落在了祝清晏耳中。字是你写的,便足够了——至于写的是什么意思,都不重要了。重要的是那封信出自他的亲笔,落款是他薛又成的名字。
“后来我就出宫了。”薛又成语气重归平和,宛若奔涌许久的长河,表层水波早已归于沉寂,可深水之下,依旧透着彻骨寒凉,“大皇子封了太子之后,我递了辞呈,说家中老母病重,要回乡侍疾。太子没有挽留,批了。”他没有再说下去,可祝清晏从他垂下的眼帘和微微攥紧的指节中读出了不甘。
“薛先生,”祝清晏终于开口,声音平和,“那封信,你可还记得写的是什么内容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