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为堂中决斗的两人,精神必须高度警惕。
堂外日头上了三竿,鸦声喋喋,黑林中的雪花被惊得咋咋糊糊亸地,昼曦知雪重。而堂内,拾玖如铙钹的声音,对时值年少的看客们而言,是一种诗意,也是不可多见的侠胆忠义,可对拾柒来说就是惊堂木。
她恨不得点了他的哑穴。
男子边示意两人各立在堂中各一端,边给他们分发武器。
四位侍婢自耳房里抬来一座兵器挂架。
铁枪,铁刀,铁鞭,蒺藜,铁剑,大斧,烈钻,火钩,钩竿,铁链夹棒······
武器种类可谓是应有尽有。这众多武器之中,大部分她是在种师道书房之中的《武经总要》里见识过的——记得七岁时自己带种世瞻捣蛋,不慎惹种师道发怒时,他就惩罚他们俩抄了一遍这本兵书,约小拇指厚的书被他们抄到手软手抽筋、抄到作呕。尤其是握笔毫的右手,中指指甲左端因长期执笔之故,竟长了一个丑丑的鼓茧,故此,她自己算是记恨上《武经总要》著者曾公亮和丁度了,他们俩简直不外乎是她的梦魇。
由斯,她自己目下倒是勉勉强强对这些武器们知根知底,冥冥之中还有几分不自知的亲切感,不至于如在场多数人般,一时被这些髹着乌漆与戗金的冷兵器震慑得目瞪口呆。
而郭胖呢,他先是凝住不动,仿佛魂都被勾去了,继而速速扑上去,这会儿在长杆铁枪枪首上摸一摸:“这是梭枪吧?中间还有坠饰!”,那儿拭拭短兵器:“还有戟刀、掩月刀,真是不得了!”怎么摸也摸不够,怎么看也看不够,连口吻亦较与往常判若两人。
男子抱臂,对郭胖的行为不予任何臧否。只见那个拾柒的少年仍立在原地,并无动静,遂用鼻音哧出一句话:“你不选?”
她抚住剑鞘,扬声道:“不必了,我自有武器。”
男子目光下撤,落在其剑身上。
这把拾柒的剑,长一尺七寸七分,柄端作龙首含珠形,镀金,握柄且作分三截;刃利平,整体上窄下宽,有中脊线,柄体中部呈凹陷形、腹部较宽,尤较下部为宽,剑型实并不多见。于风行用刀、罕用剑的大宋年代,此位少年的作风,还真是独树一帜。等等,男子的眼睛流转至剑柄上——
凭瘦金体刻制的“种”。
男子重新打量着这位少年,同时抬手摸了摸左耳,不时,便看见众人背后——对面窗牖之上,投下一片雪淞与融冰的银白光影,罩得堂内一明一暗。隐隐然中,男子感受到窗外凭空多出的几双眼睛的觊视。一切行进得滴水不漏,众人不察。男子恢复报臂的倚姿,后对着拾壹道:“选好没?”
郭胖最终敲定一柄合身量体的锉子斧,刃长四寸,厚四寸五分,阔七寸,柄长三尺五寸,柄施四刃,长四寸。
他左手执斧,右手往鼻子下方狠擦了擦,对拾柒卷着舌头道:“喂,你那把又烂又破的剑行不行?这里很多武器看着都比你那剑强百倍,真不换不换?”
拾柒淡淡摇头道:“自己的剑就如自己身体一部分延伸,是无法割舍的。”这话冒似有点驴唇不对马嘴,但到底是个明明白白的婉拒之意。
郭胖虽是个神经粗的小糙汉,但脑子也不是徒然作一出摆设的,他嗅出了拾柒那声婉拒背后的清高气息。他天性不喜任何人违逆自己的话,即使是婉拒也不可以,且还热衷于钻钻牛角尖。拾柒这番话,对众人而言,再是平常不过,也无人往话中深处细思;对郭胖来讲,这就是个明目张胆的蔑视,拾柒分明就是瞧不起自己须仰仗他人施舍武器的举止,遂蓄意用“清高”的面孔、清高的言辞——来嘲讽自己的土气吧!
郭胖无法忍受这种自尊受挫的状态,以斧尖冲着她眼睛,怒喝道:“哼,把臭剑护得跟狗腿似的,无甚稀奇,老子的大斧头照样砍你,届时你跪地求饶也没用!”拾柒察觉郭胖浓浓看着她的眼睛,也充溢了雪淞的醚味,牢牢把她罩死,像鼠被蛇盯住,随时准备给猎食掉了。
此时窗牖外,千百串檐下冰淞如巨木的须哗一阵飘扬起来,径上的砂石都朝天上卷去。
拾柒抽剑出鞘,碧光滢滢,偌大的堂中,一旁默默驻望的阿拾能清晰感知到,空气里微微因被撼动而生成的涟漪。她放出剑,做了一个小圈势的挽花,剑刃从胸前过门,右手担出平砍,同时起右足上前一步,留左足于后,展左手于后,身形蓦然挺昂起来。
郭胖骂骂咧咧几声:“呸!你这几根软骨头,亮给谁看?在大伙儿面前献宝么?可知道我像你这岁数,还跟过狄青大将征辽呢!你的骨头有几斤,我今日就要来称一称!——”说罢,挥斧就朝前砍来。
拾柒眼锐,侧身一闪,刚然避过,郭胖顺势往她背上疾速劈砍而来,闪着一道亮森森光弧。由于他自个儿发力太猛,加之锉子斧重量不轻,使得身体微微斜旋着,重心险险失衡。拾柒等斧势切近,借机把身一撇,郭胖把身扑空,身旁不由往旁边一闪,却不知拾柒灵巧的已绕至其身后,照他的虎背就是一脚,这郭胖也不是吃素的,察觉后背有人来一个伏身,将脚往后一蹬。拾柒侧避,脚刚落地,恰被郭胖在迎面骨上瞪了一脚,这厮力大势猛,她身体借剑支地才立住脚跟。拾玖在旁看得可是急急跳脚,连别桌的馒头也偷吃不下去了,正要叫他,但被一人点穴了,点的还是哑穴。拾柒的话怎么成了谶语!?
点穴的人就是鲔仔口中有断袖之癖的阿拾。他对拾玖儒雅一笑,做了一个食指竖在嘴上的动作。
唷嗬,这,这是嫌弃自己聒噪了!?
拾玖意味深长的注视了那无礼之徒一瞬。
在被囚来这些少年里,还真是卧虎藏龙啊。至于哪些是虎哪些是龙,还真不好轻易辨识其真伪。毕竟真龙真虎只有一头,更多是对其仿皮仿骨之辈,有些看起来肖似而非,有些看起来半真半假,均是借鱼目混珠之巧,一时教人难分其实质。不过,有一最简单的法子,就是把自己从当局者的迷局中出身来,以旁观者的视域,来俯瞰这仿皮仿骨是如何形成的,最终,一切的伪、一切的真自有分晓。眼下,指不定便有鲜活的证明。
在郭胖这边,竟渐渐有人开始朝他叫好,有人开始押注,更多人胸持的是欣赏视角观看比试,他们都暂时忘却了中毒这码事。初时,郭胖挥斧挥得不是很利索,但吃一堑长一智,他极快掌握了自己运斧生风的节奏。三两下,他自己身上渗出了汗,索性豁掉上身的衣服,光着胸背继续战。
天气是这么寒法,山层地势偏高,夹雪的晨风又尖又猛,自外边渗透过来,一个比拼,也不由他这糙汉不卖命了。
拾柒见他朝前跨三步,连使数刀,紧跟着来一个老虎跳,配合每一个牵拉肌肉的动作,照定她额头就劈再削,她用剑看看挡住,但并不还击。
郭胖不遗余力的接二连三的进攻,她的剑势均是如此,只守不攻,似乎显得有些力不从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