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与阿拾、拾玖分散,本是势单力薄,现下自己落拓至此,那一线生机,究竟在何处?”
拾柒望着远方,一跛一行。此时即将晌午,大风歼灭了林中血腥味,几些碎光落在前方的背影上。拾柒凝着牵马而行的青年,心下有些空落。
一刻前,青年用箭把钧石射死,话一句未讲,也没朝她的位置睬一眼,仅是隔着一丈之距扫视腐尸半秒,旋即转身抬腿离去。他是那夜把自己从屋顶上踹下去的人。此刻,他的背影像一座孤高的山,予人一种难以触及的寒漠之感。拾柒察觉背后有血光仍在浮动,无数吮食完尸肉的漆鸦,趴伏在黑暗中。心间惧意并未完全消糜,拾柒她一咬牙,决意跟上青年的脚步。即便她深晓,青年身份绝非善类,但总比待在原地,给那些腐生动物觊觎皮肉好一些。
青年好似知晓她心思紊乱,行路不便,脚步由最初的快步渐渐成了缓步慢行。拾柒察觉后,觉得此人对己好似无害,故静下心神。移时,仅闻马蹄声碎,一匹油光华亮的黑鬃烈马自远处驰骋而来,在青年身边停住,青年抚顺它的鬃毛,朝她的方向勾勾下巴,道:“戯桑,麻烦了。”
拾柒好像捉见那匹名叫“喜丧”的大黑毛马往自己这边奔过来,全身汗毛一竖,作势要避,可次次不知为何她都要慢个半拍,这不,此匹大黑毛马屈身对她腰侧往上一拱,拾柒身体顺力腾空翻了个身,下坠时却妥妥趴在了马背上,双手搭在它的黑毛下。
她无意撞到青年落在她身上的眼神,他又不像在看她,像是透过她,注视更远处的事物。
“戯桑,走。”青年收回视线。
戯桑刚仰身散放前蹄,哪知拾柒没抓稳缰绳,整个人从马背上倒栽下去了。
戯桑:“······”
青年:“······”
他卸下箭靫、弓袋,挂在戯桑身上后,行至瘫倒在地的她面前,低声道:
“种师季之女,就这般能耐。”
拾柒愣怔住,继而想起自己此前种种荏弱不堪之举,吸了口气,仰首对青年澹然笑了。
“对,我也就这般能耐。”既然已至水尽山穷的地步,她对自己也无甚么所谓了,倒不如兵来将挡水来土掩,随其自然。对于他者的嘲讽之言,顺其意讲便是。
青年闻声,低首俯视她的眼睛。
拾柒也毫无阻碍的与上方那双眸子对视。
深林中的世界有那么一瞬,处于一片混沌之中,幽暗的未知的,听觉、嗅觉、味觉、触觉都在缓缓运行。她与他对视之间,在那一瞬中,内心的某种锋芒无意地对契上了,两人同时一阵轻微颤栗。双方的视线有些交错,拾柒想收回,但青年放出的目光就像钓线,钩住了她,即使她眼睛已经挪开,但仍能感知到他目光仍停留在她的眼睛上。这不是一双像钧石的如兽般眼睛,而是,而是像······她无法形容,在上次不期然的邂逅中,她并不是没有与这双眼睛打过照面,但,此际的青年这双眼睛——让她的内心失了重。
戯桑的嘶声划破两人之间的视线联结。
见拾柒的面上闪过一份骇色,青年开门见山道:“知道我是谁。”
“野······哦不,夜猫。”她识相地答。
“为何女扮男装。”
“因为——”
“暗鸦雅好男风。”他无心听她辩解之辞,“所以你今后该如何做,明白?”
夜猫话语之间跳跃度过大,拾柒脑袋一时有些跟不上,她揣测他上句话与下句话的关联在哪儿,冥思半日,终究思索不出个所以然。回过神时,发觉夜猫牵着马远去了,她只好从地上爬起来,一跛一跛地追上,抢在他面前道:“你刚才那两句话,我不明白!”
“那就不懂装懂。”他懒得费时给少女解释这些破事,也没必要。
拾柒在他前面一面倒行,一面作穷追不舍状:“什么是‘好男风’?还有,什么是‘中意’?”她语气分外执拗,眼神与话语一样执拗。
“顾名思义。”他揉揉眉心,觉得耐心几欲告罄。
“什么是‘顾名思义’?”
“······”
俄而,风一惊树一颤,石一曳木一倾,林中数丈开外,陡然有数十位缁色衣影迸现于此,均徒步疾行,为首二人乃一男一女,男子面相阴柔,女子面上明显攒有愠气。此二人正是韩奕,思文。韩奕将两位少年击溃后,便携着思文与众人汇合,奈何久候钧石一人而未得,思及主人叱令须日晡前完事,众人受令后不敢懈怠,觉钧石此行滞缓,其中定有变故,遂纷纷发身寻索。
林下漏晖光,疏疏如残雪。有一枚被风啮下的针形青色落叶,自拾柒头顶上飘下,钻进她的后领里。隔着数丈之隔,她就觉知到此些人的存在,阿拾、拾玖的失踪,也必与他们有关。钧石狷佞之相历历在目,拾柒的指尖在袖下松了又紧,紧了又松,他们与钧石同是一丘之貉,不知阿拾拾玖被他们怎么样了,思及自己曾将被那变态抹脖子,那么,阿拾他们恐怕也······
韩奕一行人忽见前方有一人一马,手比脑快,身上瞬时亮出家伙,欲奔前剜之。有一人许是功利心胜,竟抛下主次之别,夺在为首二人步前,急急移身朝来客刺去。韩奕眼尖,透过那人,发现来客从容自一匹黑鬃马上取弓挽箭,心下大摄,忙喝道:“阿娄快停下!”
但暗箭疾甚于声,戳入刺者咽喉处,其便应声倒下。
韩奕最先反应过来,当下率领众人前去赔罪,众人悉数俯身跪地,韩奕代为发话:“影卫阿娄无知莽撞,以下僭上,罪不容诛。此属在下管教无能,万伏恳请大人赐罪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