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更夜,寥空无心,瘦月低悬,夜星如洇,铅云如涌。
黑瓦监舍里一派灰寂之景。一鳞半爪的人声也无。
初望之下,监舍像是一只没有螯钳的幼蟹,且是光有骨头没长肉的那种。
黑丫自屋脊之上一掠而过。菱目透着碧彩,它抬着下巴四望,啧啧,举世皆眠我独醒,举世皆空我独存。这个时辰的守夜人哪去了?正不快间,倏然,黑丫瞧见一角偏院之下,现有两条黑色人影。
嗷呜,终于看见醒着的人了······
黑丫铺开四爪,将纤腰先往后凸,稳住后双肢,蕴好势,把前肢往地上优雅地一纵一展,后肢妥妥的悄然落地,与一枚秋叶般坠地般无痕无息。黑丫不才,勉强师承它主人的行事风格。哦,现在不是炫耀的时候!黑丫遂往偏院滑过去。
不过咩,乍瞟那暗影之中的两人,一个负手而立,一个半倚着墙,似立不住。都不是它想找的人。一个是敬而远之之辈;至于另一个嘛,虽是面生的很,但一看就不是什么好货。它的拾柒在哪里?在哪里?
搜寻时,黑丫双耳倏然微微一颤,背倾倾一躬,耳朵朝舍外的方向一转。
有声音。像是马蹄声——
马蹄声是从山岗那边传开来的。
山岗处原一片寒寂,禁了鸣似的。不久功夫,若纵目佻视,可见一列鬼鬼祟祟的贼探自高冈上顺道直来,短短一队,马如爬蚁,人如蚁背上的食屑,马上的人个个身着黑衣疾服,背上插着刀刃,后头驮着一桶桶被马背晃得几欲昏厥的油液。
少时,他们就汹汹逼至监舍门口,部署甫定,数名贼探即刻跃墙入内,发觉舍内无人执守,遂朝门外的人打个手势。首领指挥若定,不劈大门,反而以铁皮包钉门板,形成封困趋势。
黑丫凛目,一看他们这些贼秃,就是要杀人放火的节奏呀!不行,它得马上找到拾柒!她究竟在哪儿?它不记得她住哪间屋了,这间不是,那间也不是,另一间还不是······等等,唯二醒着的那两人,他们为何不叫醒大家?幽会也要挑个时间挑个场合,好吗!
乘月黑,在外墙贯以麻索,贼探们乘机纷纷下缒,双脚甫一沾地,掣下油桶,齐齐去往屋舍外部四处泼撒。
黑丫心急如焚地奔至一间屋,十号厢房!嗷呜嗷呜,总算找到了拾柒!她正躺在床榻之上,黑丫凑上去推着她的脸,左晃右掐数百回,还是摇不醒她!它尖起耳朵听她的鼻息——哦,好险,她只是睡着了而已!贼秃都杀到自己门前了,她怎么还能睡得这么死!?拾柒,快醒醒啊!
舍内,倏忽间,贼探们列数十重团团包围,油一泼毕,便直截了当的放火。
黑丫挠了挠拾柒的咯吱窝,点她笑穴、痒穴,拚命踩她胸口,恹恹地发觉均无济于事。喵爪不行,故只能使出杀手锏了——
拾柒是被一溜不明液体给酸醒的。
缓缓睁开眼,她便看见黑丫的小屁屁正对着她的面孔,左扭右扭,一小串一小串黄澄澄、热乎乎的细流,簌簌簌,飒飒飒,“大珠小珠落玉盘”般浇在她面上——这小兔崽子撒得那叫一个欢呀!
黑丫解手时,忽然后脑勺一疼,身体继而腾空,它还未撒完,肉身便被一股顽力给直直甩下床榻去。
“嗷呜!”好疼!不过,拾柒,你总算醒了啦,我的杀手锏还算管用的哈!
“臭黑丫,谁教你在我脸上撒尿的!?无法无天了,连你也敢欺负我!”某柒吃力地半坐起来。
“嗷呜!嗷呜!”你这是不识好猫心。
一人一猫正耍嘴间,拾柒忽而闻道一阵腥鼻的浓烟味,紧接着是一记划破寂夜的爆鸣声,移时,厢屋之外就传来力拉崩到之音,火爆声,呼呼风声,百千齐作,无所不有。
这、这是走水了!?
拾柒心间警铃大作,刚想从床榻上翻身而起,身体却不受听唤似的倒在地上。此际,她四体绵麻无力,头昏脑涨,意识传来深深的困觉与痛感,视物似有重影,看不清真切。究竟是怎么回事!
“咳咳咳咳——”
浓烟不停的席卷而来,自门缝窗罅钻进屋里,一根率先被烧着的梁椽坍塌了下来,拾柒心脏狂跳,勉力挪身险险避过。俄而,满屋皆是呛人的烟霾,门外隐隐可见闪动的火光。真的着火了。拾柒咬紧牙关,直起上半身,她的剑在哪儿,就埋在枕下,她现在离衾枕仅几步之遥,但缓缓爬行过去,犹如跋山涉水一般艰辛。她大声呼喊阿拾,内室寂无人应,她急急往阿拾的床榻上一望,竟空无人影,阿拾他去哪了?
呼喊之间,拾柒吸入大量烟霾,呛了好几声,再次欲大声呼救之际,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来,身体仿佛被捆绑住了一般,动弹不得。火烧眉睫之际,黑丫戴罪立功,它衔住枕下剑鞘的剑柄,一歪一歪地给拾柒拖了过来。她按捺住全身禁不住地颤抖,左手撑着地,右手紧紧攥住剑柄,身体在剑的支撑之下,软软的立起来,她凝神调养气力,稍稍感觉四体的觉知开始恢复。撕下一块衣料,罩住口面,掩住呼吸。拾柒扭首望了望格子门的方向,门已被大火烧毁,独剩几个板窗棂微微敞开着,还没被火侵蚀,黑丫就是从那儿进来的。她不再停留,几剑粗暴地劈开窗棂,纵身跃了出去。
这样一跃,正好翻至外院的泥地上,拾柒是背部着地,她仿佛听到脊椎骨碎裂的声响。
为什么?为什么会这样?到底是谁纵火?是蓄意?亦或是意外?不行,为今之计,先要叫醒众人才是!还有,阿拾到底去哪儿了?
思忖之时,拾柒遥遥看见一伙儿黑衣人捧着油桶迎面走来。
来者不善!
来不及多思,拾柒便撑起身体,深一脚浅一脚的径直朝隐蔽方向跑去。
监舍被黑衣人里三层外三层地笼罩住,真真围个滴水不漏。
他们该不是觉得夜猫还藏在这里,铩羽而归的姿势太难看,遂卷土重来,找不着人,就索性的放火烧!宁错杀一千,也不放过一个?
如此,监舍里的这些人,岂不都是活生生的陪葬品?
拾柒急得乱转,找不到阿拾,她率先寻到匪风与子房所在的屋子,一边用剑削开屋门,一边哑声叫喊着。熟料,门内依旧死一般的灰寂,毫无声息。
匪风他们该不是是——
拾柒倒退了几步,助跑,跃劈,掌间将剑一翻一旋,屋门刹那之际被数剑劈开,折了腰,屋门如一张巨口,口中无数浓烟喷薄而出,拾柒甫一如内,便听见头顶上方传来危险的喀嚓声。可她顾不得这些,几步跨进去。屋内数人横七竖八躺着,姿势各异。一人侧睡,一人趴睡,一人裸睡,一人蜷卧,还有一人竟在梦游?
拾柒先找到那个梦游的人,那厮正对着一面铜镜咕咕哝哝:“芙蓉镜啊芙蓉镜,你说,虽是司桑最最赛岐的蝇?”一听这傻不拉几的卷舌音,十分十分好认好辨,拾柒把那人的脸一抬,得,果真是匪风这厮。
她晃了他老半天,他面上仍是迷蒙不清的模样。掌他几个嘴巴子,他倒还笑眯眯的摸着她的手道:“好痒好痒!你死不死芙蓉镜赐我的娘子?”
拾柒:“······”
她毫无犹豫地就给了匪风两拳,一拳是他调戏了她的手。一拳是他轻薄的言辞侵犯了她的耳朵。
由于这间屋的所处位置较偏,浓烟没别处那么厚,她隐隐能看见远处的火光排山倒海般,横竖要烧过来了。
拾柒从匪风身上撕下一块衣料,给他罩住口鼻。接着她找到了子房——那个裸睡之辈。
男生的睡觉习性怎么都这般奇怪?只有阿拾是个例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