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觉得我见过,仅是“觉得”罢了,也不一定属实。”
竹苑之内,赤兔的声嗓显得空灵,语中字字珠玑。眼前这位扮男装的少女,她眼底的情绪,一探便知。她很不幸,生了一双不会遮掩是非的眼睛。
“你握剑的那只手,已染过了许多人的血。你认为,你能真正洗去你手中的血迹吗?从前沾过的血,现今、往后,一定也将永远沾上。刺客身上沾染的血,终其一生都洗不却。”
——终其一生,你手执剑,剑尖对着世间任何一人,以此迁延度一生。
“谢赤兔大人明示。”拾柒垂下眼睑。
“拾柒,你再注意力不专,这把莫邪剑,可就要被你糟蹋了。”
拾柒似是忍受不住她的奚落,深吸一气,执剑的手上青筋显露,她剑罡一声低鸣,瞬时劲急横扫赤兔。
屋中的气氛愈发激烈起来,两人宛若陷入一种激战。赤兔目下主要是防守为主,侧攻为辅,剑招寥寥,单掌执剑应付拾柒。拾柒察出些许端倪,赤兔是利用招数相克之机,抵住她自己的猛烈攻势。
赤兔轻移莲步,已到了拾柒面前,身法之迅快,教拾柒不得不抬剑提防。
赤兔道:“留神。”
她左手轻剑,忽拍忽拂,身形疾欺进拾柒前,接着发出剑招,向拾柒胸口袭去。这一招前后呼应应甚是佳妙,以致一招普通的招数,陡然加了数倍威力。拾柒衣袖一拂,同时之间,右掌虎口增劲儿,挥剑向赤兔剑身袭去。
赤兔看了看拾柒的攻势,倏然收回了剑势。拾柒将剑身一掀,顺势猛劈过去,俨然一个拼命三郎。赤兔旋即侧身一避,让拾柒的招式扑了个空,待她欲要抽剑击来,赤兔再度使出一个剑招,这一剑中,内含无数奇奥变化,教拾柒一时无法拆解,急忙旋闪开去,底下一脚如风踹出,欲挫一挫对方跟踪而至的剑招攻势。
两人乍分又合,各各剑招翻飞,相互攻拆了四五招。赤兔蓦地剑势一变,出奇奥招数,迭连使出,把拾柒攻得几乎喘不过气。
幸亏赤兔似无伤她之心,因此把她迫退七八步之后,就改用普通手法。
拾柒喘了一口气,蓦地出手反攻,她剑势上蕴蓄的功力并不弱,此刻但闻剑锋一阵棘响,她学着赤兔的招式,也仿了一个忽虚忽实,微微难防,将赤兔一时迫退两步,总算扳回一些劣势。
赤兔稳住脚跟以后,挑眉道:“你反应挺快,偷我的招数,虚实颠倒,会因时制宜啊。你的家风可见一斑。”
“家中习剑之风的确存有“照猫画虎”之象,”拾柒毫不在意,笑道,“可之前我为它吃尽苦头。目下,还是‘顺手牵羊,将计就计’甚得我心,能偷到赤兔大人的剑招,幸甚兹事!我庶几想要‘歌以咏志’了!”
在旁的丁亦闻罢顿感忍俊不禁,当着赤兔大人的面上不好显山露水,仅好隐忍着。
赤兔遂开始出手反攻。剑招如万千气象般让人琢磨不尽,神妙无绝,让拾柒短时间内稍感目眩神摇。她见识过不少剑招,方才已与赤兔过了数十余招, 原以为自己已摸清了对方的剑术路子,殊不知赤兔目下接着使出另一路手法,这倒是挫了拾柒的小小锐气,诡谲剑数迫得她显得手忙脚乱,无法应付,转瞬之间被那赤兔一剑扫中琵琶骨,遂斜斜旋开数步。赤兔扬剑徐徐尾随直上,正要对拾柒施以最后一招以终此战,蓦觉劲风袭体,回首一剑扫去,恰好迎击上拾柒侧面急袭而至的剑势,两剑相交,“砰”的一巨响,室内涌起一明一暗汇织而成的芒光,拾柒本身被震的退开数米开外,目光所及之处,赤兔莞尔一笑,一手整饬微乱的衣裾,一手挑着,道:“你功力虽不错,但我刚才见你的剑法,熟而不奇,良而不精。倘若现下,你能抵挡我三招,你掌中那柄雄剑,归你做主。”
拾柒讶诧道:“真的?大人好像不是会做亏损买卖的人啊。”
“到底会不会做,试试便知。”
此言一出,拾柒双目微睁,蓦然欺上去,扬剑猛劈。赤兔五指作箕张状,似是拿剑扣脉穴,又似是舞剑拂划于半空,拾柒见之心生抵御之感,暂先撤回剑势。谁知赤兔戛然迫至她面前,剑尖庶几要扎入她眉心。
拾柒微异,身形侧闪,手肘顺势击出,方自闪开数步,对方第二招又迫上身来,使得她下盘不稳,挡避不迭。
赤兔第三招甫一发出,剑力已扫中拾柒躯体,拾柒身体一侧,欲跌未跌。赤兔变换剑势,改扫劈为侧擒,剑身数晃如钩,搭到拾柒右肩之上,剑尖一划落在她颈侧间,似只要一用力,就大可使她重创而且终身残废。以拾柒之所见,赤兔所使用的剑法,都是拾柒以前见到别人使用的普通招式,是以看上去平淡无奇,甚至予人以散漫之感。可是这些普普通通的招数在她掌上,却大具妙用,威力无穷。
目下,眼看赤兔几乎捉住她命脉,拾柒转首一瞥,运力佯跃开来,赤兔见她欲闪,遂当下挥剑直刺。拾柒索性来一个一不做二不休,亦发剑制法对方。双剑甫一交集,满屋风力激转,拾柒能闻见剑身一阵暗流顺着剑脊,融入她的掌心,似有些丝暖意攀筋附骨,深入骨髓。雄剑与雌剑彼此拆解了彼此的招式。既及莫邪剑的剑芒挂落,犹如漆空划下一刀白微之色,赤兔旋着两足复绕拾柒周身,前者掌中剑方停,拾柒忽闻其剑身如新涨的波潮般,飘着烟水袭入耳畔,
两人对了数余招,过了片刻,赤兔道:“拾柒,你虽然自称剑技疏浅,但方才的一番过招,你的表现可是胆量过人,如此,让我不得不生些疑虑。”
拾柒龇着牙道:“大人,您目下有意赏与我一把好剑,我又何须因大人的颜色不豫而感到恐惧呢!加之我是个贪剑之辈,即使是送命的考炼,亦在所不辞。”
赤兔点头,道:“你当真聪明,但愿你并非是个仅好玩弄剑术之辈,如此,这柄雌剑,我便赐予你。”
时间如金油一般在屋内凝固了形态,粘稠,透明,而富有弹性,拾柒望着眼前掌中的莫邪剑,这柄剑,她小时候常听师伯们叨叨,有关此剑的各种传闻以及稗史,她均有所耳闻。
当传说之中的名剑落入自己手中,拾柒一时不知是喜还是忧。
这柄莫邪剑看上去,如此遥远,教她看上去仿佛是一个不真切的幻象。
“莫邪剑啊莫邪剑,您应该很耐打?应该不会遭受像我的原剑那般的伤害吧?”
闻到拾柒对剑的言语,丁亦望着赤兔大人,她的嘴角好像勾起了浅浅的弧度,似是笑了。
也对,丁亦与其余四位少女的随身武器均是软兵器,均是无法能与赤兔大人当陪练的。十三位大人,各自身份隐秘。目下,丁亦仅能知道唯一一个执剑绝技者,便是夜猫大人,但他一直凭射箭著称,鲜少用剑。数年前,赤兔大人曾将莫邪剑赠与他,结果受到峻拒。这把剑,赤兔大人再是没有碰过的了。而今,她放下前嫌过往,竟将此剑慷慨赠与拾柒这个小孩,怕是······