崖缘那端,沉寂良久。
拾柒等得不耐烦:“你咋还不问——”
“谍报是谁交与你手中的。”
拾柒睁了睁眼。
“什么?谍报?”她用拇指食指摸了摸下巴,“你是说,霄凕宫里祈父给我的那封谍报吗?就他交给我的。”
夜猫的履继续磨绳子。
“且慢且慢!”拾柒绞尽脑汁,缓缓说道,“我也不拐弯子,其实谍报这种东西我还真不清楚,黑瓦监舍大火里,我无意之间听到一个叫‘贰拾捌’的人,他说起过谍报的事。我估计他知道你的身份。如果谍报在你身上,那么当时很可能就被他搜走了。”
“但为何在你身上。”
“我觉得——应该是我的一位伙伴识破了他的诡计,”拾柒的声音无意之间低了下去,“他把谍报夺回来,交与我,但由于我拖累了他,让他最后没能逃脱出来。不然,他目下一定是非常深得祈父赏识的人。”
“呵,”夜猫的言语似蕴含了微妙之意,“他如何知道谍报的事。”
拾柒语气支吾:“他很厉害的,虽然是哑——他一直是一个沉默是金的人,不善言辞,但他的眼睛洞察力很强,‘采蘋’的秘密就是他解出来的。”
“哦,你对他了解多少。”
“你干嘛无缘无故问起这些,”拾柒目光捎了尖刺,语气十分冲,“难道你在怀疑他?怀疑他是什么——细作?”
“这是你的揣测,我没这种意思。”
“阿拾是个十分良善的人,监舍走了水他救我出去,血猎场外替我挨鞭子,亦或是囚车上帮我挡住郭胖的猪手,坠崖时他还救了拾玖,此间种种,都足以证明他不是细作,他不该被你怀疑!你看看,哪有细作会做这些事?”
“贼,也是可以喊捉贼的。”夜猫望着她,“有些事,有些人,远并非表面之所见。他们同水下暗流一样,有时候不能单靠水面,来判断暗流的真正流向。”
你少说这些神神道道的东西!夜猫,你给我听清楚了,你该要真正怀疑的人,应该是‘贰拾捌’!这个李开之子!你被追杀的那夜,这个贰拾捌就是通风报信的人!”
“如此,我低估了你,你知道的不少。”
不知为何,拾柒暗暗觉察夜猫的言辞不太对劲。
“我知道的是不少!你还有什么问题要问?”
讵料,夜猫忽道:“你还想我拉你上去么。”
拾柒挑眉,轻视道:“黄鼠狼从来不会给鸡拜年——你还有什么问题要问?”
“看来你不想,甚好,送你下去吧。”
什么!拾柒梗住脖子斜斜睨着夜猫,面上是一副无法置信的骇色。他刚刚那个句话就是一个问题?而她回答了什么?
黄鼠狼从来不会给鸡拜年。这般一看,她侧面骂他是一只黄鼠狼。而他是一只猫诶。黄鼠狼是一只狼,说夜猫是一只狼,应该没啥褒贬之意吧?
但拾柒仍咬咬牙,暗叱自个儿心直口快,许多糙话不经大脑过滤就奔至喉舌,回答了本不该回答的东西。
奈何,夜猫不等拾柒申言辩解。
拾柒只见“嘶啦——”一记脆响,网身顺势如一勾涕泗,自崖缘上直堕而下。其时,她发觉网身缧绁倏地减轻许多,遂运足内力,挥剑蕴势,速速将网劈一一削开去。峡水寒生月,越峰夜带春。拾柒的身体与衣袂被劲风吹松吹胀,她紧咬牙关,可一张脸却被风拨弄得形同颤搐,眼睛不是眼睛,鼻子不是鼻子,嘴巴不是嘴巴,五官庶几要被挪位了!身体沉坠之际,她旋了几转,合住双眼,保持身心平衡,欲借双足施力,使之依旧如往常一般,足矣支撑身体行于水上。两端峭崖之间的墨色渐浓,风在转凉,于是,水峡的这片鲜少为人告知何方的水域之上,拾柒感知到这一天中最惊心的时刻,月色将如倦鸟收拢起轻柔的翅膀。几只黑鸟,于远空雾光的抚慰中醒来,舒展疲乏的筋骨,继续空鸣。
她感知到峡谷的湿气,忍耐住水面的冰冷,目睹水珠凝结于峭壁,细密残雾荡漾在袖袂之间。
——像一个身在异乡的异客一般,倒望天穹中那开始绽出的一颗颗微紫、薄蓝和浅粉交间的星子。
崖上,夜猫望见拾柒破开黑白两网,便不做挣扎,一头迸入了水中。
慷慨就义?
当是时,水上浮出一颗湿淋淋的脑袋瓜子,稍息间,他看见她的上半身,下半身,继而整具水糊糊的身体悬于水上。
拾柒堪堪施展轻功,拨开黏在面上的头发,忽的打了一个喷嚏。
这只臭猫,因为他,月光因他而霉。整轮月亮都在发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