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卯时三刻,夜已央,昼已晓。恒生客栈。
等拾柒打着呵欠从楼上下来的时候,夜猫大人已然严襟束发在享用早膳,黑丫正蜷伏于他身旁的一张长凳之上,它的面前陈列一盘黄不溜丢的食物,它正在呜咂得津津有味。拾柒看着夜猫今日气色甚佳,黑眼圈较往日淡去许多,思来他昨夜的睡眠质量应该不错,是以给他道了声“早呀,大人”。
夜猫拭了拭嘴,没用正眼看她,仅是如此道:“不早了。”
“啊哈哈,确是不早了,不过,那要怪床实在太舒服了,它不愿意让我早起。”说话时,拾柒的目光被夜猫拭嘴的那只右手拽住了。
他右手上的绷带与绑结一点皱痕也无,也未有拆开之迹象,自己的鬼画符仍历历在上,总感觉好像彻底玷污了夜猫自身的矜贵气质。
这个晨日景象有些才耀眼,她微显心虚地挪开目光。正在细嚼慢咽的黑丫,一霎地觉知拾柒的目光浇注在自己身上。咦,难道,她也想吃自己的食物?
“大人,黑丫吃的这是什么?”拾柒瞅了瞅那个盘碟,“鱼不像鱼,腌肉不像腌肉的。”
“官爷啊,这是北门外浑水市那儿有名的鱼鲞,”在旁收拾另一桌空碗碟的堂倌闻后,便将抹布甩在肩上,向她热忱的解释道,“浑水市的河鲜在可是我们这一带大有名头的,一般卯时初刻营业,不足半个时辰,那儿的河鲜就被一抢而光了。您看看,这鱼鲞儿是由鲜鱼薨干之后的成品,对那些雅好鱼味抑或养猫的官爷而言,可分外抢手的嘞。”
拾柒眼中冒出希冀之火:“我也想要来尝尝——”下一刻,她突地想起自家荷包将近空瘪之实事,仅好将舌蕾之上喷薄欲出的食味之欲,朝肚腹内压了回去,“罢了,我对河鲜过敏,就不吃了。”
拾柒自顾自地在夜猫左旁挑了张座位,桌上陈列着一碗稠糊稠糊的粥糜,旁列数碟开胃小菜,花样菜泽很多,唯独就没有荤。她暗暗瞥了夜猫的粥碗与小菜,发现他与自己的布置是一模一样的,蓦觉大人今日真是亲民,菜谱与她一样的咧。
“官爷,”方才那位热忱似火的堂倌殷勤的凑上前,“小的今早为您准备的食物不错吧?”
“还好······不过,这个馒头的馅料有点酸。”拾柒的嘴有些挑,她一手捏起菜碟上的一只熟白软热的馒头,张嘴咬了一口。
堂倌道:“官爷,这你就有所不知了,这可是芥菜包子儿,酸馅料的,是咱家的招牌珍味,就连那宋府当中的宋员外,有时也会光临咱家店,就为这酸陷包子来的呢。”
“宋府?宋员外?”拾柒咀嚼的动作停住,她与夜猫对视了一眼,继续道,“听说这位宋员外腰缠万贯的很,将恭州之地所有船业收入囊中,可是如此?”
“这个嘛,小的并不是非常清楚,只是江湖中人多半是如官爷这样说罢了。”堂倌被拾柒这句褒中带贬之语吃了一吓,他悄悄打量了她以及她身旁的那位大人一眼,见四下并不多人,于是俯下腰身,撮低了嗓门道,“两位官爷,听你们的口音并非本地人,你们到恭州城这儿来,可是与那宋府有关?”
“你看我们俩的样子像吗?”拾柒反问。
“官爷就别折煞小的了,小的看你们的装扮虽与寻常人没啥殊异,但你们的一行一止可瞒不过小的眼睛,小的在这儿客栈待了十多年,虽没识过多少字,不会读书,但读人的本事还是有的。”这话让拾柒颇为自得,她用一脸人畜无害的笑颜示意堂倌接着说下去。
“小的跟两位官爷一句说几句心里话,宋府宋员外其实不是江湖传言的那样,他对我们这些营生好极了,经常挥掷豪银,分外体恤人心。而蓝衣帮,”话至此,堂倌似被三字烫了嘴一般,他举目四下瞧了瞧,见无人偷听,方才敢道,“这个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的立场了,你说他们不亲民吧,又不能如此定义;说他们得民心吧,总不能放着那遭人诟病的事实不管。总之呐,小的奉劝两位官爷,假令是来寻宋员外或者那帮人的呢,翻旧账并不是一个吉利的选择。”
“谢谢你的忠言哈,”拾柒道,“不过你猜错了,我们此次来,与宋府无关。”
“不敢不敢,两位官爷,小的就不打扰你们了!”——
待堂倌走后,拾柒用筷箸将方才那个芥菜馅的包子大卸八块。
“大人,我们的消息是不是有误?若堂倌所言属实,那宋员外并非如消息上的那样不堪,他还会体恤人心,这种事体我怎么没听说过?”
“现在听过说了?”夜猫看着拾柒,使了一个眼色,“坐没坐相,吃没吃相。”
拾柒从夜猫眼神当中会过意来,她端正了坐姿,一边喝粥,一边悄悄用余光扫视周遭。
余光之所见,在大堂东北角的一隅,有两位一个壮挺一个瘦小的背影,前者骨架较寻常之人宽出一倍,那一首银鬓皓发分外引目,蓬散在背;后者呢,看起来是个男童身骨,不过腰背之处倒是与前者一样壮实。他们之间的关系,要么是亲属关系,要么是主仆关系。其实方才下楼来,拾柒就已感受到这两股厚实的气息了。相较而言,夜猫的气息一贯极为低调而隐蔽,鲜少为外人感知,昨夜与面具男激斗之时,是她平生感知到他武功气息的为数不多之外显。
而大堂东北角那两位,气息虽然也有隐抑之势,但对于拾柒而言,仍是分为张扬的。如果她没猜错夜猫眼神之内容的话,那两个人,刚刚在偷听堂倌与她自己的对话!虽没有墙,但确实有伏耳在侧。
好在在她警惕时,楼上一些人下了楼来,吩咐堂倌呈上早膳。这些人甫一落座,便将四遭的声音掩盖了下去。
“大爷我要气死了,昨夜运气真衰,似乎上苍与我专门跟我对我干一样,”第一个人的声音愤懑不已,“你们猜猜看,大爷我在柜坊赌局输了多少两银子”
“切,总之你没把你的家当全典当了,算是大吉了。”第二个人道,“那种是非之地,靠搏戏、关扑结党手法骗人钱财,十赌九输,你又不是不知。”
“你以为我想这样的嘛?还不是因为前一周我与我姑父一同到外地走那只的货船,原本想着发个财,结果不知江上出了什么岔子,搞得货没了,连船也没了。我也受不了我家那婆娘的气,想着否极泰来,将余下的一些钱投到赌局里,会不会有转机,哪知赌之一字,是个无底洞啊,唉!”
“事情已成定局,现在你与其去在赌局上发泄,还不如去干些正经营生,怨天尤人是一日,任劳任怨也是一日,那为何不去择其善道以度日呢?”
“兄弟,你是还想让大爷重操旧业嘛?告诉你,大爷我现在宁愿把钱浪费在那些骗人钱财的地方上,也不愿再去在砸钱在跑江船上了。”
这两人在调侃间,第三个人猝然道:“其实不满各位,我听说啊,运船的那条岷江——它会吃人!你们别不信,但凡有值钱船货,都会被它盯上,一旦盯上,下场就是人船俱失。你们看看,这些年来,那一些跑大船的人,哪一个逃得过失踪的后果?即便是掌权的官兵也是便搜无获呀。按我看来,这些人很可能已经死了。”
第二个人的语气含了几分犹疑,道:“失踪并不代表死亡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