鳞次而栉比的翘檐之上,于朗日忽晦忽明的散射之间,两抹人影急纵而逝。
这两个人影一个在前,速率平稳,而一个稍稍落后,时续时停,显然是有些体力不济。
这般飞檐走壁的过程为持续多久,落后的那一位就发话了:“夜猫大人,我们跑了这么久,就算宋寅发现了咱们并遣蓝衣客紧追上来,也一时半会儿赶不上了,咱们、咱们就索性歇会儿吧。”
说话者正是拾柒。半个时辰之前,马车相撞之事稍歇时,宋寅正要返身回车,但精明如他,上车之前竟然朝拾柒她与夜猫所在之方位来了一个回眸!
旧唐的杨玉环有“回眸一笑百媚生,六宫粉黛无颜色”之美誉,然而,这类回眸转用在宋寅身上,就显出一种不合时宜之诡谲。就在拾柒的目光将欲他相对撞时,夜猫将她紧紧一捞,瞬然之际雁过无风,两人俱从楼脊之上遁迹。
宋寅的眼神,与先前与夜猫激斗的饕餮存在着一种共性,均是诡谲、莫测,惹人不舒。但细察之下,宋寅自身携带的目光不如饕餮更具侵略性,恰恰相反,但他的眼神中,让身为女性的拾柒看来,总是有深微的、不易察觉出的一种昵淫之意。
自方才的观察当中,拾柒感知到了,他身上根本没有习武之人拥有的气息,换言之,他根本不会武功。然而,他拥有令人屈命于他自身的意志,让周身武功绝悍之人俯首称臣于他。即便是恭州府的父母官冯邢时,当宋寅蓄意遣蓝衣客对郭捕快进行一番羞辱,冯邢时是一副听之纵之的态度。
更可笑的事还是后头,冯邢时居然请宋寅见囿,似乎全然不把郭捕快被侮辱之事放在眼中。
话面说得好听一点,是冯知府本人虚怀若谷,肚腹能容,不与宋寅计较一二;但剖开洋葱一样剖开这冲突景观这层浮面,掘精阐微的意义上看,冯知府自身的胆怯怕事、猥畏卑逊这一面昭显无余。
拾柒万分困惑不解,堂堂一位恭州知府,为何会纡尊降贵于一介商贾之流?宋员外,员外这个官并非正员,可用钱捐买,但本身亦无多大掌权之力。冯邢时畏惧宋寅,显然非因他的员外这一虚有官职,难道是蓝衣帮?亦或是蓝衣帮背后的所代表的江运船业势力?如此推之,他为何会惧怕?他到底在惧怕什么?
曾前吴某将香货失踪一事报官之时,循此可知,冯邢时极可能碍于蓝衣帮在江上的垄断势力,而草草结案。
官府之人都被宋寅与蓝衣客给像傀儡一样控制住了,那么,江上之船货、那些失踪之人、那些亟待父母官给出答复之人,现在连最最信赖的父母官也无可信赖,这一桩桩悬之未决的公案,又将步向何处去?
夜猫没给拾柒足够多的思忖机会,他单足立于一角飞檐之上,对四尺开外的她道:“给你一个任务。”
拾柒目光燃起熊熊青春之火光,终于,夜猫大人亲口遣她这个小影卫执行任务了!
“大人尽管吩咐吧,现在是不管是上刀山,抑或下火海,还是取人头,我拾柒皆在所不辞!”
夜猫微微阖眸,淡然一笑:“回恒生客栈。”
拾柒希冀的眨了眨眼:“这个太容易了,三岁小屁孩都能干,然后呢?请大人吩咐一个与我自身实力投契的任务吧。”
“回客栈好生待着,管好自己。”
“什、什么!”拾柒掏了掏耳朵,结果什么劳什子也没掏出来,这说明她没听错,夜猫吩咐她干的事就是让她什么也别干,安分守己就好。
丫的,这只臭猫也忒看不起自己了,敢情他同那宋寅在用人方面是一丘之貉,惯于将自己身为影卫的尊严踩在脚下蹂躏了?
正当拾柒闷闷不乐时,飞檐上的夜猫偏过首,看了她那张怨妇似的面孔一眼,若有所思,后道:“对了,还有一个任务。”
拾柒晦暗的目光“咔嚓”的一记脆响,复燃起熊熊青春之火花,啊哈,夜猫大人果然还是没有蹂躏她的尊严,英明的留了一个压轴的任务给她呐!
于是乎,她对着他躬身抱拳,嗓音嘹亮:“大人请吩咐!”
“把荷包递上来。”
拾柒:“······”
见了鬼了,这算是什么狗屁任务!她挂在脸上那自信的笑意瞬时被轰得四分五裂,面部筋肉痉挛了似的,使得她由喜转怒的神态变化一时周转不过来,尚是处于僵硬状态。
“夜猫大人,”这个私人财产主权意识极强的少女下意识朝后撤了好几步,竭力平稳情绪道,“你不是不知道这江湖生存之道,银两虽不是万能的,但没了银两却是万万不能,你想想看,我假如没了银两,就相当于失了一大倚身之屏障,缺了这一大倚身之屏障,我就寸步难行——所以,大人这是想让我举步维艰吗?”
“你答对了,”夜猫脚尖轻踮,广袖在半空之中沛然翻飞,他落在她两尺之外,声嗓被朗日熨烫得既温且醉,“我就想让你寸步难行。”
遗憾的是,拾柒没把这一层话往脑子里放去,直接将它打上了霸权之标签,梗着脖子抬头仰望夜猫这厮,峻声抗议道:“不成、不成!这个任务如此反人性,我不接受,既然大人不器重我,那我器重我自己,反正我现在知道要去调查什么线索了。”
言讫,她转身撒腿欲逃。
整个人没逃开几尺,就见自己投射在屋脊之上的小影子极快被另一个大影子覆盖,心中就警觉后背他的气息如快风轧来,遂速速斜身避让,抽剑欲抗——奈何,在某只猫眼中,她这种举动属于负隅顽抗之范畴,不足挂齿。